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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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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若没留意到二姐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思量,只顾着巴巴地望着她,像一只等着被放飞的雀儿。

“依着我和父王的意思,本打算派几个人跟你一道去的。”云萱收回手,在书案边坐下来。

“不过你的性子我还不清楚?真叫几个护卫跟着,你也定然会半道甩了他们自己走。与其叫他们白跑一趟,不如索性不派——罢了,你自己小心些就是了,每到一处就寄信回来,别叫家里挂心。”

云若的眼睛亮起来:“二姐!”

“别急着高兴。”云萱朝门外拍了拍手,两个丫鬟便应声提了两只包袱进来了。

一只包袱沉甸甸的,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另一只则鼓鼓囊囊的,一看便知是衣物之类。

云萱走过去,先解开那只沉的——满满一包碎银,白花花地晃人眼。又解开那只鼓的——里头叠着几件厚实的夹袄、两双皮面靴子、一条兔毛的围领,都是北地才用得上的厚衣裳。

“银子你收好,出门在外不比家里,多带些钱总没错。”

云萱一件一件地翻给她看,“这几件衣裳是前日娘和我一道去铺子里挑的。濮州风大,比不得咱们这里暖和,你那些薄衫子到了那边扛不住。”

云若愣愣地看着那两包东西,胸口忽然涌上一股又酸又暖的潮意。

她忽然扑上去,一把搂住了云萱的腰,把脸埋在二姐肩头,闷闷地叫了一声:“二姐。”

云萱笑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多大了还撒娇。”

云若把脸埋得更深了些,“二姐最好了。”

云萱没再说什么,只抬手抚了抚她的后脑勺。

窗外,暮色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整间屋子染上一层余晖。

此时,新任濮州刺史倒还不知道,她这里即将迎来多少身份各异的远行人。

刺史府坐落在濮临城中央位置,门前两株老槐,枝繁叶茂地撑开一片浓荫,将整座门庭笼在幽幽的青碧之中。

官署的门面并不如何阔大,粉墙黛瓦,是濮州本地最常见的样式,但屋檐下的黑漆匾额上,“濮州刺史府”五个字却遒劲有力,笔画间带着一股不容轻慢的庄重,这还是先皇在时亲自题写的。

进了大门,绕过照壁,便是一方空阔的院子。

濮州不比王城,极少见那些曲曲折折的花木造景,只在墙角凿了一口青石小井,井旁生着几丛艾草,如今进了立夏时节,叶子被日头晒得发灰,却仍一簇一簇地挺着,风过时送来一股清苦的涩香。

廊下的柱子没有上漆,只拿桐油薄薄刷了一层,木色被北地的日光晒得发白,粗粝而沉实,摸上去有细密的木刺。

窗棂上的糊纸最近换了新的,是厚实的麻纸,透光微黄,半开的窗扇投下一道方方正正的影子,落在砖地上,边缘锋利得像拿刀裁过。

院中一览无余,再往里走便是正堂了。

正堂的格局倒是标准的官署模样,案桌、座椅、两排待客的方椅,但仔细看,还是能觉出新主到来之后的不一样。案角的笔架上多了一枝新折的野丁香,紫白色的小花微微垂着,整间屋子的肃穆便柔了几分。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小罐,里头插着几茎不知名的细草,瘦瘦的,却很添精神。

来办事的属官们起初连跨进这道门槛都觉得发憷。前任刺史留下的衙门规矩松散,账目糊涂,大伙儿早习惯了稀里糊涂地来、稀里糊涂地去,可陈大人到任不到一月,已当众驳回了七份含糊其辞的呈报,退回了五本账目不清的册子。

她从不高声,也不拍案,只把册子搁回案上,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呈报的人,问一句:“这处的数目,你自己能看明白?”,就这一句,便叫对面的人冷汗涔涔,恨不得当场将册子吃回去重写。

如此,州署上下还没来得及摸清新任刺史的脾气,便迎头撞上了陈芝婷的第一道政令。

几位最重要的官职人员,一月之内,先后被火速撤换了。

通判管着州中监察与刑狱,是刺史之下最重要的佐官,前任通判与程家过从甚密,她便直接将其调去了没甚大用的闲差。走的时候还攥着调令不肯松手,嘴里反复说着“我在濮州做了十二年”,陈芝婷头也没抬,只回了一句:“所以更不该做了十二年还做不明白。”

同知分管民政与教育,接了调令时还懵着,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被拿下的。陈芝婷把卷宗摊在他面前,指着几桩因程家强买田地而无人受理的诉状,又指着学宫近三年来富商子弟占去的免试名额。同知盯着那些卷宗看了很久,哑口无言,最终默默地接了调令。

司户参军掌户籍田赋,程家在濮州所占的田产,他手里的册子上比实耕数少了将近三成。田还是那些田,粮还是那些粮,只是名字移花接木到了那些无名无姓的虚户头上。被宣调的时候,他正在库房里对着积年的册子发呆,传令的属官站在门口说“陈大人让您这就收拾东西”,他的手指在印章上方停了一瞬,没敢回头,讪讪地缩了手走了,连自己案上那壶没喝完的茶都没顾上。

不过一月,刺史署便换了一张张新面孔,多是历年州试成绩优异、却因家世单薄始终被压在各曹底层的人。

同知的位子上如今坐的是一位曾在乡间设塾授徒十年的老童生,学问扎实,性子温厚,爱才如命,前任同知办了多少年学宫都冷冷清清,他上任半月便多了十几个来听课的孩子。

司户参军则是位精于测算的年轻人,家中世代务农,一手算盘能同时打两本账,从前却连给参军递茶的资格都没有。

还有很多很多.....录事、司仓、市令、典狱.......

这些人被陈芝婷一个一个从角落里扒拉出来,一份份调令送到手上时,每个人都愣了很久,然后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攥着调令反复看了三四遍,有人沉默着折好纸页,深深吸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程家大公子程枭生刺杀官差、持械拒捕的消息,已如一阵疾风卷遍了濮临城的大街小巷。百姓们听了先是惊,继而便是长久的沉默,末了,便开始三三两两地聚在茶摊上互相交换着眼神。

程家那棵盘踞了几十年的老树,怕是终于要被人掘根了。

程家老爷子果然坐不住了,十日之中,前前后后已遣了六拨人来。

先是送了一匣金叶子,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再是来了位能说会道的幕僚,在门房转了半天也没见着刺史的面。后来连程家老爷自己都坐车到了署外,派管家递了帖子求见,帖子搁在案上连封都没拆,便被退了回去。

“不见。”陈芝婷对送帖子的属官只说了一句,“人犯不可探视。礼金退了,好话也不必传。”

属官应声退下,将话原样传了出去。程家的人只好站在署门外,看着那两扇黑漆大门稳稳地合上,门环都不曾晃一下。

这日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正堂,在地上铺了一方暖融融的光。陈芝婷正伏案批阅文牍,门口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

一名属官躬身入内,低着头禀道:“大人,程家又来了。还是那位老太爷亲自坐车来的,说想见大公子一面,只一面就好。管家在外头候着,说……说若大人允了,程家愿以濮州北郊那千亩良田充公。”

陈芝婷笔尖未停,在文牍末尾稳稳地勾了一个“准”字,才放下笔,从容地抬起眼。

“不见。不准。”

那属官应了声是,正要退下,又听见陈芝婷补了一句:“往后程家再来人,不必通传了。让他们继续回去等。”

属官走后,正堂里安静了片刻。姬弧美站在陈芝婷身后,是方才进来送城防札记的,一直没走。她想了想,小心地开口:“大人,也有十日了。”

陈芝婷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随后搁下茶盏,淡淡地笑了一下:“这才哪儿到哪儿呢。十日算得了什么?两个月起步罢。等他们急到什么都肯答应,什么都不挑了,程枭生,才算没有白抓。”

秦节政坐在一旁整理案牍,闻言点了点头,也没有多言。

姬弧美环顾一圈,忽然道:“大人,今日怎么没见卢大人?”

毕竟,往常卢大人总是跟在大人身边的。

陈芝婷从案角抽出一封信函,轻轻晃了晃,纸张发出簌簌的脆响:“我让她去接一个人。”

她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时。

“想来,也该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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