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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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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她便去城外寻了一块青石,请人刻了字,自个儿背到城南那片乱葬岗上,在芽儿埋着的那片土前立了起来。她蹲在那儿,用手把碑前的土拍实了,又摘了一把野花放在碑根底下,蹲了好一会儿才起身。

可碑立了不到三日,便被程家的门丁寻见了。

那些人赶来时,她正蹲在碑前替芽儿拔碑周的杂草,听见脚步声还没来得及回头,后心便挨了一脚,整个人往前扑出去,额头磕在碑角上,眼前一阵发黑。

她护着碑想站起来,腿弯又挨了一记,当时便听见自己腿骨“咯”的一声响,疼得她惨叫都叫不出来。

她蜷在地上,听见那些人在她耳边说什么“还敢立碑”“骨头硬了是不是”,然后是石碑被砸碎的声音。碎成了一块一块的,有一片飞到她手背上,割了一道很深的口子。

她没看清那些人什么时候走的。等天色暗下来,她才从地上爬起来,左腿已经使不上力了。她拖着那条腿往前爬了一段,爬到碎碑跟前,把那几块碎石一块一块捡起来拢在怀里,拢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埋进了土里。

后来,腿接上了,走快了还是微跛,阴雨天会疼。

可碑没立起来,这事儿就不算完,丁伯交代给她的最后一件事,说到就要做到。

她在家躺了半个月,左腿能挨地了,便一瘸一拐地去了州衙。

直接上了一道折子,请求将丁芽之碑立于濮临城南街巷一隅。街巷人来人往的,她要让濮州人都知道,都记住,这里生活过一个姑娘。

她知道衙门不会准的,所以在折子末了加了一句:若不准,臣便再递。十次不准,便递十次;百次不准,便递百次。

折子递上去,果然不准。

她又递。

不准。

再递。

到第五回的时候,折子就没再退回来了。如石沉大海,没了音讯,既不准,也不驳回。

海诺听得那时刺史即将卸任的传闻,直觉应当是没人再管这件事了。

第二日清早,天还没全亮,她便拖着那条伤腿去了城南街巷的拐角处。那里有一面老墙,墙根下有一片空地,长着几簇野草,日头照过来时暖融融的。

她蹲下去,把野草拔干净了,拿碎石垒了一个小小的台基,又寻了一块巴掌大的青石,磨平了一面。她攥着凿子,坐在墙根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刻。伤腿抵在地上使不上力,她只能把石头抱在怀里,侧着身子一下一下地凿。凿子打滑了好几次,在手指上划了几道口子,她拿衣襟擦了擦血,又接着刻。

刻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她退后半步看了看,字是工工整整的,虽然小,却没有一个是含糊的。

她想,芽儿活着的时候爱漂亮,什么都喜欢齐整的。碑小就小些,但字不能歪。

做完这些,她便递了辞官的折子。

折子批得很快,快得让她寒心又释然,好似这些年,杨海诺这个人从来就不存在。

辞官以后的日子反倒轻松了许多。

她在城南租了一间小屋子,替人写信、抄书,偶尔也接一些账目的活。她不再去州衙那条街,不再看那些穿着官袍来来去去的人。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再也不会有什么力气去翻腾什么了。

直到一个月前。

那天她去街口买米,听见米铺的伙计和邻摊的菜贩在低声说话。

“听说了没有?新来的刺史把程家那个大公子抓了!”

“真的假的?程家也有人敢动?”

“真的!刺杀官差、持械拒捕,犯了大事儿了!直接押回大牢里了。我二舅家的表弟就在城防队做事,亲眼看见的。”

杨海诺攥着米袋子的手忽然收紧了。她站在米铺门口,听着那两个人继续往下说,说新任刺史如何撤了通判,换了同知,把司户参军也扒拉下来了。

她越听越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抬起来,像冻了一个冬天的河面,底下的水开始流动起来。

那天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便爬起来点了灯,铺开纸,把这些年压在心底的话全都写了上去。一字一句,一桩一件,该写的全写了,不该写的也全写了。

信递上去以后,她其实再一次做好了石沉大海的准备。

然后,她等来了这位卢大人。

现在,她正站在刺史府正堂的门口,看着卢大人替她推开了门,侧身让了让,轻声说:“杨大人,请。”

杨海诺深吸一口气,抬起脚跨过门槛。

午后的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方暖融融的金色。案桌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绛色官袍,头上挽一支素银簪,正在低头看一卷文牍。海诺想,这就是新来的刺史大人吗?

那女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海诺最先看见的便是陈芝婷那双眼睛,那里有与她很相似的东西。那一瞬,眼前的景象晃了一下,她恍惚到以为自己在做梦。

陈芝婷从案后站起身来。

她没有急着开口,也没有迎上来客套,只是走到正堂最里侧那面墙前。

杨海诺随着她的脚步抬起眼。

墙上挂着一柄剑。剑鞘通体乌沉,镶着暗纹金丝,剑柄处嵌着一颗深蓝色的宝石。

陈芝婷没有回头看她。她将那柄剑从墙上取了下来,双手捧定,端正地悬回剑架,确保它挂得端端正正的,才退后两步,理了理衣襟,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姬弧美和秦节政不约而同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她身后,跟着跪了下来。

海诺怔怔地看着,看到那位引她进来的卢大人此刻也默不作声地垂手跪下,低着头。

正堂里静极了,只有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她看着几个人叩拜时,那种郑重得近乎虔诚的模样。

天下只有一柄剑,值得一个刺史在她自己的正堂里这样拜。

尚方宝剑。

皇上........

杨海诺的血忽然就涌上了头顶,她的膝盖“扑通”一声落了地,额头跟着磕下去,脊背绷得笔直。

拜了三拜之后,陈芝婷直起身来,转头看向杨海诺,目光在她伏低的脊背上停了一瞬,声音平和如常:“杨大人请起。”

杨海诺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但她使劲忍住了。她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腿有些抖,站定了才敢看陈芝婷。

“陈大人,这柄剑,”她哑着嗓子说,“这柄剑,是皇上.....”

陈芝婷点头,没有多解释。

她走回案后,将那几页信纸拿起来,指腹轻轻拂过纸面:“杨大人,你的信我看了。我向你保证,这封信不会白写,这些事,我一件一件都会查个清楚。”

“所以,你愿不愿,同我一起去查,一起去做。”

她站在皇上亲赐的承影前,问她。

“若你愿意,那份辞官的折子便不作数。”

“若你愿意,我即刻上表圣上,荐你为濮州通判。今后丈量田亩、监察官吏,你我一同来干。”

她微微倾身,向杨海诺走去。

“杨大人,敢不敢?”

杨海诺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可她咬着牙,狠狠地点了一下头。

“敢。”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对着那柄宝剑,又哑又烫,像藏了太多年的话终于找到了一道缝隙。

“皇上……臣当日未能守住本心,竟萌生退意,致有辞官之举。是臣愧对皇上一片期许。”

她把脸埋下去,眼泪打湿了面前那一小片砖地。

“如今臣愿回来。愿相助陈大人——”

她吸了一口气,把后半句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

“——把濮州理出个样子来。”

陈芝婷蹲下身,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窗外檐角的风铃叮地响了一声。

午后的日光在砖地上移了移,照在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把地上那一片洇湿的痕迹照得发亮。

那条伤腿隐隐地疼了一下,可杨海诺觉得,她从未像今天这样,如此清晰地知道了自己的去处。

“杨大人,今后,就请多指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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