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治要做的事千头万绪,濮州的第一刀下在哪里,最终还是定了下来。
陈芝婷坐在案后,将磨河卫的舆图摊开来又看了一遍,指尖点了点图上那一片标着“程”字的田亩区域,墨色洇得比别处都重。
“磨河卫的田产被程家吞了近六成。百姓佃种程家的地,收成要交七成上去,年年剩下那点口粮,连糊口都勉强。”她抬起头,看了杨海诺一眼,“你去那边清丈,肯定是个劳心劳力的大工程。”
杨海诺笑了一下:“正要清丈明白才好。只有把田亩的实数拿在咱们手里,才能有下一步的底气。”
“好。”
陈芝婷放心地点点头。
“那你和卢大人收拾收拾,这几日就可以过去了。”
“啊,大人,其实我这腿早没事了。”杨海诺听她又提起这个话头,赶忙站起来走了两步给她看,步子确实比之前又稳了些,但走快了还是能看出一点微跛。
“哎呀,再说我是老濮州人了,磨河卫那边我早年去过好几趟,认识几个乡老,好歹能递上话,我自己都能调停的。”
陈芝婷没接这话。
她低头把舆图卷起来,搁进一只青布囊里,递到杨海诺手上,然后转头看向窗边。
“就让卢大人送你去吧。莫再推辞了。”陈芝婷说,“住处、人脉、那边乡老的关系,让她都帮着你安顿妥当了再回来,这样我才能放心。”
杨海诺张嘴想说什么,被陈芝婷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就这么定了。”
“好.....那海诺谢过大人。”
濮州的五月,热起来几乎就是一夜之间的事,完全不讲道理。
前些日子还裹着夹衣呢,这两日太阳一出来,人往院子里一站,额角便沁出一层薄汗。
院角那棵老槐树倒是聪明,叶子密密匝匝地撑开一片浓荫,风一过,满树的绿影子便沙沙地晃动起来,像一整片水波在头顶漾开。
陈芝婷站在树荫里,看着卢樱把最后一袋行囊系紧。
白色的布衣,窄袖束腰,头发利落地用一根青玉簪绾着。她系绳结的时候,指尖翻得很快,陈芝婷觉得那个手法很熟悉,仔细想了想,有了印象,不就是送起月去文试的时候,她蹲下给起月系大包袱的那个动作嘛。
“好了。”卢樱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
树荫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处,密密的、浅浅的,分不清哪一块是谁的。
陈芝婷看着她在日光里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濮州这个地方果然是没有春天的。
她想到和卢樱到濮州不过月余,从王城启程时,还是柳絮纷飞的暮春,一路向北,越走越见荒凉。磨河卫那一带荒得连杨树都长不大,可到了濮临,又像是忽然一头扎进了暑气里,连个过渡都不肯给人留。
好像很多事都是这样,还没琢磨明白究竟是怎么开始的,便不知不觉走到了现在。
她又看着卢樱牵着马过来,想起她们离开王城的时候,卢樱就坐在马车前。
马车颠簸,她们急着赶路,她有时候就靠着车厢的板壁半睡半醒的,醒来时发现卢樱把外袍脱下来盖在了她身上,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衣,在暮春的风里冻得鼻尖发红。
磨河卫的时候,两人在客栈的相邻房间里过夜。
屋外北风呼号,屋里只有一盆炭火,她半夜被风吹醒,有几次敲了隔壁的门去寻卢樱,发现她又溜了出去看程家的动静,她便只好叹口气,回了自己的卧房接着睡,又无论如何睡不着,只能等什么时候听到隔壁窗栅传来一声合起来的声音,才能真正踏实睡去。
到了濮临,总算有了像样的住处。
刺史府后院几间房,显得略微有点空荡,卢樱还是住她隔壁。这几日夜里她批文牍到很晚,偶尔抬头,能看见隔壁窗纸上的灯还亮着。
她走过去敲门,门一开,两个人总是同时开口,说着同样无关痛痒的废话,“你怎么也没睡呀。”
可如今卢樱要走了。
又不是走很远,磨河卫离濮临不过两日的路程,快的话一日即到。可陈芝婷想,从王城到这里,路上那么远、那么颠、那么冷,她们都一起过来了。
她早习惯了转过头就能看见卢樱的身影,习惯了走到哪里都有人在她半步之内,习惯了夜里那盏隔着窗纸的灯陪着她一起亮到很晚。
如今,这人就要走了。
就算只是一两日的路程,就算在那边安顿数日就回来,那盏窗纸对面的灯也会暗下去。她夜里再抬头的时候,看见的只会是一片黑色的窗棂。
陈芝婷垂下眼,看着槐树的影子在自己脚边晃动。
她对自己说,我只是舍不得那盏灯。
然后,往前走了小半步,轻轻抱住了卢樱。
这个动作做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有点吃惊。明明上月在客栈的那个早上,才抱过的........
唉,有些话她不知道怎么开口,那便不说。有些事她不知道怎么做,那便做自己最想做的。
管它那么多呢。
她只把脸埋在卢樱肩头,感受到对面人的呼吸顿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松了下来,和那天清晨的客栈一模一样。
陈芝婷闭了闭眼,声音闷闷的。
“你去了磨河卫,我一个人住这院子,夜里怕是不惯。”
这句话刚说出口,她便自己都觉得浑身别扭,一点不似她平日的样子。
她这是在说什么啊......陈芝婷,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叹了口气,她转念又想,罢了,反正这人是个闷葫芦来的,不知道等她主动开口还要等上多久,这样的暗示,她能听懂多少就是多少罢,随缘。
她感受着卢樱环在自己背上的手没有松开,反而微微收拢了一点,嘴角扬起一点不舍的笑意。
卢樱其实心里也在转着许多念头,那些念头在她心里纷纷乱乱的,快得像一尾尾在浅水里扑腾的鱼。
她又一次被陈芝婷抱住了。
上一次在客栈的那个拥抱,她后来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那也许只是陈芝婷身体恢复后对自己的一种安慰。
毕竟那时候,芝婷说的是,“真的不疼了,你不要担心。”
这种话,这种话就算是对着担心自己的朋友抱着说一句,也无可厚非吧.....
可这一次。
两个人站在树荫里,她又一次走了过来,抱住了自己。
“我一个人,怕是不惯。”
她......
卢樱脑子里又冒出那个被压下千百次的念头,像被一根细刺猝不及防地又扎了一遍。
她还喜欢着圣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