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刚出来,她便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回去。
你在想什么呢,陈芝婷不是那种人。
如果她还喜欢圣上,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做,怎么会这样说。
还不是.......还不是都怪你自己,这么久也不敢问,不敢说,你你你,唉,卢樱你个废物点心。
卢樱咒骂着自己。
她心里还在这么乱七八糟翻涌着的时候,陈芝婷却轻轻退开了。
两个人分开的时候,树影在她们之间摇晃了一下。
卢樱低头,看见陈芝婷的鬓发被风吹乱了一缕,搭在唇角边。日光从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她脸上,像有人拿了一把金色的细沙,慢慢慢慢地往她身上撒。
忽然之间,她那些乱糟糟的念头,一下子就全没了。
她想吻她。
就此刻。
就这个树荫底下。
她不想再想那些了,她也没力气再重复已经重复了几千遍的患得患失了。
她伸手按住了陈芝婷的肩膀,掌心贴上去的时候,指尖微微发颤。
她倾身压过去,离陈芝婷越来越近。
近到能看见陈芝婷的目光,像被风吹皱的池水一样慌乱地晃了一下,看见她的耳尖一点一点地红起来,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衣摆又松开。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又软又烫的东西。
陈芝婷在等她。
她明了了陈芝婷的愿意。
就在这个时候,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杨大人,磨河卫那边您如果需要联络边防军,我这给您写了一份名单,也许您用得上——”
弧美的声音从月亮门外清晰地传进来。
卢樱的动作顿住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她能看清陈芝婷瞳孔里自己的影子,能看见她屏住的呼吸和微微起伏的胸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卢樱不知道自己该退开还是该继续。
陈芝婷先动了。
她抬起手来,将一根食指轻轻抵在了卢樱的唇上。
指尖温热,力道极轻,像一片槐花落于唇间。
“——有人来了。”她低声说。
卢樱感觉到她指腹下自己的心跳,在耳内山呼海啸地轰鸣着。
弧美和海诺的身影在月门外晃了一下,又拐向了另一边,像是去后院取什么东西。脚步声走远了。
树荫底下重新安静下来。
卢樱的唇上还留着那根手指的触感,温温的,软软的。
她垂眼看着陈芝婷,陈芝婷也正抬眼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又分开,又碰在一起。
“芝婷——”她开口了,声音带着几分难以平静的颤抖,“我———”
陈芝婷看着她。
“我知道。”她笑了一下,像晨光初透时打在檐角的那一线日光,“回来再说。”
卢樱还没反应过来,陈芝婷已经走上前一步。
极轻的。极快的。她踮了一下脚,在卢樱的侧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迅速退了回来。
后退时脚步甚至有些没站稳,像是那一下的动作花光了她所有的勇气。
站定后,陈芝婷垂下眼,把一缕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去,指尖擦过耳廓时,那只耳朵已经红透了。
“安顿好杨大人就回来。”她的声音倒是立刻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与从容,“起月就快要来了。别让我担心。”
卢樱愣愣地站在那里,侧脸上那一小片温热的触感久久没有散去。
然后她也笑了一下。
她伸手揽住陈芝婷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又松开来,低头看着她。
“我知道。你放心。”
陈芝婷的那一吻让她卸下了所有的心头重担,一生从未如此刻一般欢喜又幸福。
翻身上了马,缰绳在手里挽了个圈,卢樱却没有立刻勒马,只是坐在马背上,低头贪恋地看着树荫里的陈芝婷。
日光从槐叶间漏下来,落在陈芝婷的肩膀上、发顶上、微微弯起的唇角上。
终于看够了,她轻轻一声“驾”,策马出了刺史府的门。
府门外,杨海诺已经牵着马等在那里了,远远地冲陈芝婷拱了拱手。
马蹄踏在青石路上,踏踏地响着,渐渐地远了。
陈芝婷站在槐树底下,听着那声音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巷口。
方才卢樱在马背上低头看她,日光落在卢樱的眉眼间,那一瞬间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她看见卢樱的唇形动了动,大约是无声的“等我回来”。
她忽然觉得整颗心都被装得很满,从喉咙一路烫到胸口,又暖又酸。
槐树的影子在她脚边晃了晃。
她转身走回正堂。案上的文牍还堆着,墙上的承影还挂着,窗台上那只粗陶罐里的细草被风摇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一切看起来都和方才一样。
可她心里知道,有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角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