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若被她瞧见画稿,有点不好意思,只轻轻说了句:
“北掌柜,夜深了,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谢谢你送来的酥饼,很好吃。”
北朔点点头,再开口时已恢复了平静的神色。
“是,我回了,姑娘也早点歇息吧。明早若是想来吃饭,想来喝麸浆,就随时过来。”
云若点点头,把北朔送到门口。北朔让她留步,自己走远了。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道细细的丝线,云若一直看着北朔的背影融进磨河卫的夜色里,才轻轻掩上了门。
北朔推门回到朔饮坊时,白徵正靠在廊下檐柱边坐着,手里捧着一碗茶。
“北朔,这么晚上哪儿去啦。”
白徵放下茶盏,听到脚步声,远远地便知是她回来了。
颜笙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大半夜的,又是送画又是送饼,人家不过一个过路的小姑娘,北掌柜,这是要做什么呀。”
北朔站在一旁,低头把空碟子搁在柜台上。
她伸手理了理袖口,又回身把门带上,动作平平的,语气也平平的,只说了句:“我去睡了。”便低头穿过院子朝自己屋里走去,像是怕有人再叫住她。
檐下的灯笼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晃了一下,便消失在门后。
白徵站起身来,把茶盏放在桌上,搭住颜笙伸来的手,嘿嘿一笑。
“走吧笙儿,咱们也回去,明日再来瞧。”
卢樱醒来时,日头已经明晃晃地打在脸上了。
她猛地坐起来,后脑勺一阵钝痛,像是被人拿小锤子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
昨夜那几碗高粱烧,果然够劲儿啊......
她坐在床沿,手扶着太阳穴发了会儿呆。宿醉让她的脑袋有些发沉,可真正让她坐在这里动弹不得的,是梦里那些还没散干净的画面。
她恍惚记得自己已经回了濮临,推开了刺史府那扇熟悉的门,屋里没有旁人,芝婷正坐在案前低头批文牍,听见脚步声便抬起了头。
她走过去,什么都没说,俯身就吻了下去。
梦里,唇落上去的时候,芝婷微微怔了一下,可片刻之后,她的手便轻轻环上了自己的脖颈。她还记得自己的掌心贴着芝婷的腰侧,隔着衣料能感觉到温热的体温,然后,她将芝婷一把抱起来,往里面那间屋走去——然后,就醒了.......
她还记得自己盯着头顶的房梁,心跳快得像刚打完一场架。
方才那片刻的触感还在唇上留着,像真的发生过一样。
她抬起手背压在唇上,使劲闭了一下眼,感觉一颗心热得几乎要炸出来,飞回去。
又坐了一会儿,等心跳稍微平复一些,她才慢慢站起来。
行囊还搁在床头没动过,小雕在竹笼里歪着头看她,轻轻地啄了啄笼沿。
“走了!回家!”
她站起来,把行囊往肩上一甩,提着小雕的竹笼便下了楼。
朔饮坊的大堂里已经坐了几桌人。
北朔正在柜台后面摆弄什么东西,旁边站着两个姑娘。
卢樱一眼便认出了其中一个,正是昨夜被她撞倒的那位云姑娘。
她换了一身淡青色的短衫,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正低头看北朔手里的一只小布袋,旁边另一个比她矮一点的姑娘凑在她耳侧,正说着什么。
卢樱正要开口,余光瞥见那姑娘忽然抬起了头,目光正巧与她撞上。
云若看到卢樱,将手微微攥紧了一下,连忙低下头去,把目光移回北朔手里的布袋上,耳根悄悄红了。旁边那位个子稍矮的姑娘没注意到她的异样,还凑在她耳侧叽叽喳喳着。
可云若的耳朵已经没在听了,她又忍不住抬起眼来,飞快地往卢樱的方向掠了一下,看到卢樱已经转过身去,并未瞧着她这边,才悄悄松了口气,又收回目光,低头摆弄着北朔柜台边上的小铜算盘。
卢樱拣了一个角落的空位坐定,想着自己回了濮临,北朔亲手酿的麸浆可就没得喝了,便冲柜台里说了一声:“北朔,来碗麸浆,我喝完就走啦。”
北朔抬头看见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笑一句“来啦”,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盛麸浆。
卢樱觉得有点奇怪。北朔今天的脸色不太对,倒不是说难看,只是比平时沉了几分,眼底像是压着什么没说出来的话。
接过那只粗陶碗,碗沿冰冰凉凉的,卢樱灌了一大口下去,宿醉的燥热被压下去不少。
她正要开口说“那我走了”,北朔却忽然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看了一眼旁边那两位姑娘,又看了看卢樱,压低了声音。
“卢樱,我有事想拜托你。”
卢樱一愣。
她认识北朔这些时日,还从没见过她用这种语气说话,上回听她这么郑重,大概还是自己和芝婷在朔饮坊门外听她们计划救出颜笙的那个晚上。
“怎么啦?”卢樱看着她,表情也跟着严肃起来。
北朔低头搓了搓手指,像是在心里反复掂量了好几次,才开口道。
“云姑娘,她和她那位同伴李归,要去鸦山采参。”
卢樱点点头:“嗯,然后呢?”
“鸦山夏天人多得很,采参客从四面八方涌进去,三教九流的,什么人都有。”北朔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个请求有些冒昧。
“两个没有武功的姑娘自己上山,我不太放心。我在磨河卫走不开,你又正好要回濮临,能不能......能不能顺路送她们一程?她们进山采参只要三日,不会耽搁你太多时间......”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柜台台面上,没有看卢樱。
那副样子跟平时干脆利落的北掌柜完全不是一个人。
卢樱看着她,忽然笑了。
她往桌边一靠,两手抱在胸前,语气里带着一点诧异和好奇。
“就为这事儿?也值得我们北掌柜这样紧张。”她拍了拍北朔的肩。
“你放心,我不仅送她们去,还送她们回来,保证完璧归赵。”
北朔听她这样说,脸上写满了不好意思。
“可你回濮临的事——陈大人那边,会不会等得很急啊...”
“我都在这儿待了十多天了,”卢樱笑着摆手,“再多两三天又怎样。没事的。”
她说着顿了一下,想起芝婷淋了冻雨,痛到脸色苍白的那个晚上。
“再说.....鸦山的人参,我这几天也听人提过好些回了。山里的确实比外头卖的强太多。我也正好跟着进山瞧瞧呗。若有好的,我也弄几支回去。你放心吧,一点都不耽搁。”
北朔听着她的话,眉眼间那层不安总算散了一些,轻轻舒了一口气。
“那我去给你们备上干粮和水。路上所有吃的用的,我来准备。”
她转身要走,卢樱却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子,微微凑近了些。
“北朔,你是不是——”她眼底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有点喜欢那位云姑娘啊?”
北朔的脚步顿住了。
“你要是真喜欢她,不如自己跟着她们去啊,”卢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又轻又快,“我帮你看店,卖点麸浆做点菜,我没问题。”
北朔没有回头。
卢樱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不了,我,我走不开。”
没有出口的那半句话,则在她心底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云若,应该更想跟着你去吧.....”
磨河卫的风从门口灌进来,把北朔鬓边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别了一下,目光还落在门外那片白晃晃的日头里。
两百里外的濮临,刺史府正堂的窗扇正大敞着,午后暑热的微风把案角一沓文牍吹得沙沙作响。
陈芝婷坐在案后,刚刚跟几个属官议定了新政第一批试行的律法。
“就按这个范本,先写着。”她搁下笔,把批好的文书递给堂下站着的人,“半个月后,我们抓紧开始推行。”
“是,大人!”
属官们应声退了出去。
正堂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偶尔几声蝉鸣。院子里的老槐树已经绿得油亮油亮,树梢在风里翻涌着。
陈芝婷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角那只空盏。
十九天了。
她走的时候,她是说过,让她帮忙安顿海诺,再帮海诺把磨河卫那边的事情铺开再回。
可安顿一个人、铺开几件事,要这么久吗?
还是半路遇到了什么事情,又去帮什么人、管什么闲事了?
她伸手拿起案上一份新送来的文牍,展开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她望着窗外那棵在日光里安静挺立的老槐树,有只小雀忽然扑棱棱地从树冠里飞出来,钻进远处蓝得发亮的天空里去了。
陈芝婷没有收回目光,只是看着那片天空,看了很久。
“在忙什么.....怎么还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