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若回到客栈时,月亮已经偏西了。
她推开门,径直走到窗前,轻轻用双手把窗扇推开。
夜风裹着窗外的草木气涌进来,凉丝丝的,让她一路快步回来的兴奋劲儿平静了几分。
她站在那儿,望着窗外那一角沉蓝的夜空,方才在朔饮坊院子里看到的那一幕又浮上心头。
月白色的长袍。黑棍。月光里划出的银白弧线。
老树的叶子打着旋落在那人肩上,那人没拂,只任它停着。
手腕一抖,一碗酒便顺着棍身滑了出去。
酒液在杯中随那人棍风起舞飘浮,在月光里晃出一道道碎光,却一滴都没有洒落。
云若从来没见过那样的身姿。
她想象过很多种侠客的样子。
小时候看话本,总想着那些天涯远行客该是什么模样。
斗笠、长剑、蓑衣、披风,纵跃之间轻功不俗,眉眼还写满不肯轻易示人的故事。
可今夜看到的这个人跟她想的全不一样。
没有斗笠,没有剑,只一根黑棍,一身白袍,连发髻都散了一半,在月光底下歪歪斜斜地舞着,醉醺醺地踏着乱步,可就是好看......
好看得让云若站在院子角落里怔怔良久,不愿挪开眼。
她看着那根棍子在那人手里像有生命一般,把她整个人的心也跟着带起来,仿佛共同踏入了一片遥远的江湖烟雨梦。
那人连向后仰倒的样子似乎都带着几分快意潇洒,最后......还倒在了自己怀里。
云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方才那人扶住自己的手臂,掌心底下传来的温度,是带着酒意和畅快的温热。
她到现在还能回想起那个瞬间。
那人抬眼看了她一下,醉意朦胧的眉眼间带着一丝极短的怔忡,像是也被她惊到了。
那瞬间,她们离得很近,她看到那人的眼睛好亮,底下似乎又藏着什么心事的模样.....
云若想,那大概就是走南闯北的人才有的眼睛吧。
后来,画稿被大家帮忙一起拾好,那位宽袍大袖的僧衣师傅便告了辞,说是要趁着夜市没收摊再去逛上一逛,一闪身就没了影。
剩下诸人也好像早都习惯了一般,看着那师傅走远了,便都跟着朔饮坊的那位掌柜进店坐下了。
看着大家都在问掌柜的要一碗麸浆,云若便也跟着要了一碗。
她还是头一次喝到这种叫做“麸浆”的东西。
冰凉凉的,甜丝丝的,掌柜的还特意为她加了一大勺蜜,像是知道她嗜甜一般。
她品了一口,那味道,和她从前喝的江南甜酒和家乡花酿,全都不一样。
她捧着那位北掌柜递给她的陶碗,坐在桌边,听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才知道那个月白长袍的人名叫卢樱,是从濮临来的,明日便要回去。
那人话很少,只坐在一旁听着大家聊,似乎还在缓解自己的醉意,所以云若也只暗暗记下她的名字,并没多问。
她低头慢慢品着麸浆,把其他几位的名字与身份也在心里过了一遍。
磨河卫当地热情的小捕快樊袖风,她身边是一脸狡黠的信雕姑娘孙聆遥。看不见但弹得一手好琵琶的白徵,以及与她一起搭档的笛师颜笙。还有濮州刺史派来磨河卫清丈田亩的杨海诺大人。
以及,最后这家朔饮坊的掌柜,北朔。
云若听到她的名字,顿觉好奇。
“北朔,是北地朔风的意思么?难怪掌柜的酿的麸浆,透着一股子粗粝的味道。”她低头又喝了一口,像在品她的名字,“这名字真好。”
北掌柜听完,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云若感到,这位北掌柜似乎对自己格外注意,却又总是偏过头去,不肯与自己对视。
这一路走来,实在是日日新鲜,人人有趣。
众人也问了她的名字,又问她从哪儿来。
“我叫林云。”她报了名字。当然不会是豫章王府的五姑娘林云若,而只能是林云。一个来濮州自己闯一闯、散散心的普通姑娘。
麸浆喝完,她便起身告辞了,她怕再晚一些,今晚看到的东西就模糊了印象。
北掌柜站起身来,说姑娘慢走,往后路过朔饮坊进来坐坐。
云若道了谢,便快步走回了客栈。
铺开画纸的时候,她手都有些抖,是太想着把今夜那些画面留下来的缘故。
铺纸蘸墨,先从轮廓勾起,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卢樱握棍站定的侧影、月光里那道棍尖划出的光影、以及那碗酒顺着棍身滑下去时的弧度。
醉棍传酒的画面刻在脑海里,即便现在回想,她仍能感到心跳莫名地,比平时快了许多。
画到一半,身后传来被褥翻动的窸窣声。
“云,你怎么还不睡呀?”
李归揉着眼睛从榻上坐起,身上披着一件外衫,头发乱蓬蓬的。
她俩是三天前在磨河卫街上认识的,李归听说云若也打算往鸦山方向走,便问她能不能搭个伴儿,自己正要进鸦山采参。云若一个人走也怕孤单,便答应了,两人同行了这几日,年纪又相仿,很是能吃到说到笑到一起去。
“还没画完。”云若没有回头,笔尖在纸上走得很稳,“你先睡,我一会儿就好。”
李归披了外衫蹭过来,凑在她肩头看了一眼画纸,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哇,原来你画画的功夫这般好!”
云若手下顿了一下,没有接话。
李归没注意到她的停顿,自顾自地感叹道:“这是画的谁,是你今晚见到的侠客吗,好潇洒的感觉!”
云若低头描着画中人的袖口,想着那袖口被夜风鼓起来的样子,在脑海中回忆了三四遍才下笔。
“嗯.....不过她好像……明日就走了。”
李归“哦”了一声,又看了那画几眼,打了个哈欠,缩回榻上去了。
“唉,懂你,我要是有你这样好的功底,我也想把我家那个好好画下来天天看......”她说着翻了个身,声音已经含含糊糊的了,不久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云若握着笔没说话,笔尖继续在纸上沙沙地走。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铺在她握着画笔的指节上,安静得像是整个世界都在陪着她作画。
终于画好了,她看了看,自己还算满意,便搁下笔,把画纸理好,正要起身去吹灯,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云若愣了一下——这个时辰了,谁会来找她?她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朔饮坊的北掌柜,手里捧着几张纸,另一只手端着一只小碟子,碟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块酥饼,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她见云若开了门,忙后退了半步,恭恭敬敬的。
“姑娘,这么晚叨扰了......你方才在店里落了画稿。我刚才收拾桌子的时候才瞧见,怕你找不见着急,所以就......”
云若低头一看,果然是自己在店里等麸浆时落下的几张宣纸,后来走得急,就忘了收。
她连忙感激地接过来。
“多谢你,北掌柜,明天叫我去取也使得,这么晚还跑来,真的很劳烦你。”
北朔笑了笑,赶忙摇了摇头,又把手里的碟子往前递了递。
“还有这个,刚出锅的,是我们这儿的特色....给你拿两块尝尝。”
碟子里的酥饼烤得金黄酥脆,边缘还沁着一点油光,香气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子里。
云若低头看了看那碟酥饼,又抬头看了看北朔。
这人今晚忙前忙后的,收拾完店里还跑来又送画稿又送宵夜,对自己一个外乡人这样周到体贴.........也不知她自己吃没吃呢。
她忽然觉得心里暖了一下,便拿起一块酥饼掰下一半,递到北朔面前。
“我吃一半就够了,北掌柜,咱们一起吃吧。”
北朔看着递到面前的那半块酥饼,愣了一下。
她看看那半块饼,又看看云若,眼眶里那点笑意动了动,还是如刚才那般不好意思。
“……多谢姑娘。”她伸手,稳稳地接了过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都小口小口地咬着自己的那半块饼。
北朔偷偷打量云若,看她细嚼慢咽地吃得香甜,像只抱着果子的小松鼠一样可爱。
看了一会儿,她轻声问:“姑娘怎么还不睡?夜都深了。”
云若还没来得及答话,榻上的李归已经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接了一句。
“她画画儿呢,画今晚看到的帅侠客——”说完这句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又睡了过去。
北朔的目光落在窗台那张摊开的画稿上。
画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云若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得那上面月白长袍的轮廓格外清晰,连同握棍的侧影,递酒时的手腕,和被风鼓起的袖口。
一笔一笔,画得认真极了。
北朔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低头的时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在眼底压下一股难以言明的黯然。
像水面上被风吹动的一圈涟漪,还未看清就被她用力压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