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芝婷听她这样称呼自己,只觉这位前辈的性情着实有趣。原本因登门道谢而生出的几分拘谨,也跟着松了不少,便依言在迟醉山对面坐下。
“这是……松烟绕吧?”迟醉山看了看桌上的酒坛,“这一坛可得不少银子,倒叫你破费了。”
迟醉山单手揭开封泥,先将陈芝婷面前的空碗斟满,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不值什么,应该的。”
陈芝婷刚想抬手推辞,说自己不擅饮酒,想到不好拂迟醉山的兴致,又把话咽了回去。
“来,小芝麻,一起喝。这么好的酒,不喝可惜了。”
迟醉山端起碗来,在陈芝婷的碗边轻轻一碰。这次却没急着灌下,只抿了一口,含在嘴里细细品着。
陈芝婷也端起碗,小心喝了一口。
松烟绕不愧是濮州名酒,酒液滑进喉咙时没有丝毫辛辣,只有一缕清爽的甘甜在舌根慢慢化开,令人口舌生津,余味绵长。
“好酒,对得起这个名字!”迟醉山用大袖子抹了抹嘴,“真跟烟雾绕在舌头尖儿上似的。诶,小芝麻,是北朔跟你说,我好这一口的吧?”
陈芝婷点了点头。
迟醉山嘿嘿笑了两声,又道:
“其实采草药那点小事,你不必放在心上,还亲自登门来谢。本来吧,我也不好意思收这么重的礼,可我这人实在爱酒,哈哈哈,实在抗拒不了这一坛。再有嘛……”
她说到这里,认真端详了一会儿陈芝婷的眉眼。
“你进门一说是小葫芦的家里人,我就信了。你和她脸上那股心事重重的样儿,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陈芝婷听罢,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在旁人眼中,自己竟是这样一副模样。
“既来了我这儿,又喝了我的酒,不妨跟我说说。”
迟醉山的声音和缓下来。
“怎么啦?是不是担心小葫芦?”
陈芝婷端着酒碗,指腹缓缓摩挲着粗陶碗沿上的一道细纹。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又喝了一口。酒液含在嘴里,那股甘甜慢慢散开,她才将它咽了下去。
片刻后,她放下酒碗,抬起头。
“迟师傅……今早我去了百草堂。”
迟醉山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老郎中告诉我,卢樱被送来的时候,眼瞳已经散了,那时候....什么都看不见了。”
迟醉山正要端酒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看不见了?”
“嗯。”
陈芝婷垂下眼睛。
“可她醒过来以后,一个字都没有提。连对我也没有。”
迟醉山将酒碗放回桌上,身子向后靠去,斜倚在石凳后面的老树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摇了摇头。
“看得出小葫芦喜欢憋着,没想到能憋到这个份儿上。”
她望着桌上的酒碗,声音也低了下去。
“那时候,她得多害怕啊……”
陈芝婷的手指微微一顿。
迟醉山重新抬眼看向她。
“小芝麻,你心里是不是觉得,小葫芦太不爱惜自己了?”
陈芝婷握着酒碗,手指不觉收紧了些。
她没想到,迟醉山不过寥寥数语,便将她压在心里许久、始终说不出口的话点了出来。
“迟师傅,您也这么觉得吗?”
“嗯。”
迟醉山抬手摸了摸下巴。
“那日我与小葫芦切磋棍术就感觉到了一些。她每出一棍,都像背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一点儿也不痛快。”
陈芝婷轻轻叹了一声,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酒咽下去时,眼底那层泪意几乎要涌出来,又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忽然很想再说一些,多说一些。
把那些无处安放的后怕、委屈和担忧,借着这一点酒意,全都倾吐出来。
“她向来如此……”
陈芝婷望着酒碗,声音很轻。
“从前,她在王城做牢头的时候,为了报答一位前辈的救母之恩,明明身为牢头,却暗中计划着劫狱。”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
“我问过她,难道就没想过自己该怎么办。她说想过。可到头来,她想的就是不要自己的命了,只担心会不会连累到我...”
迟醉山没有打断,只坐直了一些,身子微微前倾,认真听着。
陈芝婷心中一暖,便继续道:
“当然...救母之恩,她以命相报,也是应该的。可后来还有一次,她与人比武切磋,为了护住一个人....对面一鞭子抽过来,她也不闪不避,就站在那儿,一步也不肯挪。”
她垂下眼,指尖在碗沿上停住。
“嘴角都被抽出了血,结束以后还在嬉皮笑脸,好像疼的不是她一样。”
迟醉山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这次去鸦山,我不知道她是临时起意,还是受人所托。可照她的性子,想必又是答应了别人什么。”
陈芝婷的声音渐渐发紧。
“既然答应了,哪怕把自己的命搭进去半条,她也觉得没什么。”
她低头看着碗中微微晃动的酒液。
“醒来以后,还是那个样子。什么都不说,连自己曾经看不见了这种事,也瞒着我……”
她停了一下,声音终于颤抖起来。
“每次都是这样,你不问,她就不说,你问了她也未必说,把所有后怕,都留给我一个人....”
话音落下,陈芝婷赶忙抬起手背去擦眼睛,却还是迟了一步。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时,连她自己都有些措手不及,窘得连忙偏过头去。
迟醉山一见她落泪,也跟着慌了神,腾地一下从石凳上站起来,在自己身上翻找了一圈。
宽大的僧袍袖口被她扯来扯去,找了半晌,什么也没找出来。
她有些泄气地跺了跺脚。
“哎呀,我这儿没有帕子——这可咋整?”
陈芝婷愣了一瞬,随即忍不住破涕为笑。
她用袖口擦了擦脸,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鼻音。
“不妨事的,迟师傅,让您见笑了……我只是喝了酒,一时有些失态。”
迟醉山看着她。
看着这个强撑了许久,终于肯露出一点缝隙的小芝麻。
她没说那些不痛不痒的宽慰话,只是拎起酒坛,再次将陈芝婷面前的陶碗斟满。
“再喝点。”迟醉山坐回去,声音和缓却有力,“喝透了,心里就干净了。”
陈芝婷低低应了一声,又喝了一口。
松烟绕的甘甜顺着喉咙滑下去,仿佛也将那团一直哽在她胸口的东西,慢慢往下顺了顺。
迟醉山在对面沉吟半晌,才缓缓开口。
“听你方才说的那些,果然与我那晚感觉到的对上了。”
她回忆着那一晚的切磋。
“小葫芦从头到尾都皱着眉,像是一直在跟自己较劲。她每一棍都压着心事,打得我也不痛快,所以后来,我才让她喝酒去。”
迟醉山笑了一声。
“咕嘟咕嘟喝下去大半坛,她才终于有了点儿笑模样。问她在笑什么又不好意思说。现在想来,那时候她心里想着的,多半就是你了。”
陈芝婷抬起眼。
迟醉山也正看着她。
“小葫芦这人,别人待她一分好,她恨不得拿十分去还。十分还不够,就拿自己的命去填。”
她抬手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看起来,她是不怕疼,不怕瞎,连死都不怕。可依我看,她不是不怕。”
迟醉山望向远处天边渐渐染上暮色的云。
“她只是更怕别人因为她受伤而难过。尤其是怕你难过啊...小芝麻。”
陈芝婷的心轻轻一颤。
“所以她才不肯说,也不敢说。”
迟醉山端起酒碗,仰头喝了一口。
“她心里那杆秤上,别人永远比她自己重。你劝她爱惜自己,她嘴上自然答应,可真遇上事情,她还是先把别人往后推,自己往前站。”
陈芝婷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我劝不动她。”
她想起卢樱不久前信誓旦旦向她保证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说什么,她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可下一次,还是老样子。”
她低头盯着碗中最后一点酒。
“从来都不听我的话....”
迟醉山听见这句话,却笑了起来。
她将自己的酒碗端起,自顾自在陈芝婷的碗沿上又碰了一下。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嘛。她都犟了这么多年,哪能叫你说两句便改了。”
迟醉山喝了一口,将酒碗放下。
“这样吧。等小葫芦的伤养好了,你叫她先别急着回濮临,在我这儿多留几日。我有几句话,想当面同她讲讲。”
说完,她又深深看了陈芝婷一眼。
“你也别太心急,小芝麻。你家小葫芦是个犟种,得慢慢来。”
陈芝婷听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同迟醉山喝了酒,又痛痛快快说了这一番话,她胸口那团沉甸甸的东西,终于松动了许多。
她饮尽碗中残酒,起身向迟醉山深深行了一礼。
“多谢您,迟师傅。我也替卢樱,谢过您。”
晚风从草棚间穿过,带着草叶被太阳晒过一整日后留下的淡淡清香。
迟醉山也站起身来,拍了拍僧袍。
“走吧,我送你回客栈。你脸都红透了,早些回去歇着。”
两人沿着土路往回走去。
一路上,谁也没有再说什么,都各自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多时,到了客栈楼下。迟醉山站在原地,目送陈芝婷上了楼,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转身离去。
拐过街角时,她随手折下一根草茎,叼在嘴里,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客栈的方向。
“唉,小芝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