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醉山眯起眼,目光越过磨河卫的屋脊,落在天边一颗颗渐次亮起的晚星上。
“你只道她什么都不肯对你说。”
她咬着草茎,轻轻叹了一声。
“可这些话,你不也是只肯讲给我听么?”
晚风吹动她宽大的僧袍。
迟醉山摇了摇头,笑着继续往前走去。
“倒真是一对儿犟种。”
陈芝婷推开房门时,脚下还算稳当,只是脸上的红意比方才更深了。
卢樱听见动静,立刻从榻上撑起半边身子,循声望向门口。
“回来了?”
“嗯。”
陈芝婷应了一声,反手将门掩好。她原本还想走到桌边倒一碗水,谁知刚迈出两步,方才一直安安分分伏在腹中的酒意,像是终于寻到了发作的时机,倏地一下涌了上来。
眼前的灯火微微晃动,连床榻也像隔着一层薄雾。
她索性不再逞强,走到榻边,身子一歪,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卢樱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接她。
“芝婷!”
陈芝婷的额头恰好撞进她肩窝里。她伏在那里安静了片刻,才闷声道:
“没事。酒劲儿上来了。”
卢樱低头看她。
陈芝婷的脸颊红得厉害,连耳尖都染上了一层薄红。眼神倒还清明,只是平日里总显得端正克制的一双眸子,此刻被酒气熏得湿润,眼尾也比往常柔软许多。
“你不是去拜谢迟师傅去了吗?”卢樱皱起眉,“怎么喝了这么多酒...迟师傅拉着你喝的?”
陈芝婷没有回答,只将脸在她肩头轻轻蹭了一下,寻了个舒服的位置,便不肯动了。
卢樱又心疼又无奈地笑了笑,只得侧过身,慢慢替陈芝婷脱去外袍。
陈芝婷今日穿得规整,衣带也系得仔细,卢樱一手撑着身子,另一只手去解,动作难免有些费力。
解到第二道衣带时,陈芝婷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背。
“做什么?”
卢樱动作一顿。
“给你把外衣脱了,不然这样睡不舒服。”
“哦。”
陈芝婷松开手,又乖乖任她摆弄。
卢樱将她的外袍脱下,叠好放在榻尾,又探身去够矮几上备着的热面巾。
陈芝婷半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袖。
“又做什么?”
“噗,媳妇,你还真是没少喝啊,这还能是做什么啊,给你擦脸呗。”
卢樱深感这样的一问一答真是好笑,毫无意义,却心里淌蜜。
陈芝婷望着她片刻,自己也觉刚才的问话有些傻呆呆的,也跟着笑了。
“你都这样了,还照顾我。”
“你都喝成这样了,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
卢樱重新拧了拧面巾,轻轻拨开陈芝婷额前和耳侧的碎发。
温热柔软的布巾从额头抚过,又沿着脸颊慢慢擦下来。她动作很轻,像是怕稍微用一点力,便会弄疼陈芝婷似的。
陈芝婷安静地看着她。
卢樱的脸恢复了不少血色,但唇色仍有一点不易察觉的苍白,替她擦拭时,眉心一直微微蹙着,不知是在担心她喝多了难受,还是仍在忍着伤处的疼。
“今天喝了药,后来又吐了吗...”
“今天倒还真没吐,嘿嘿,想必是恢复得快,已经好了。”
卢樱擦到她眼角时,突然注意到了什么,凑近前去仔细看了看。
“眼睛怎么红了?”
“酒熏的。”
“当真?”
陈芝婷点点头,神情十分无辜。
卢樱显然不信,却没有拆穿,只将面巾放到一旁,低声问:
“你和迟师傅到底都聊啥了,喝成这样?”
陈芝婷抿着唇,只笑,不答。
“笑啥啊,聊得很机密,不能告诉我?”
“也不是。”
“那你笑啥啊?”
陈芝婷还是不答,只挪了挪身子,将头埋在卢樱肩窝,闭上了眼睛。
“对了,迟师傅今日给我赐了个新名字。”
“什么名字?”
“小芝麻。”
卢樱愣了一下,随即噗地笑出了声。
“小芝麻?”
“嗯。她叫我小芝麻,叫你小葫芦。”
卢樱忍着笑,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
“迟师傅这回起的名字可不怎么样。”
陈芝婷微微挑眉。
“怎么?”
“什么小芝麻啊。”卢樱伸出手,指腹轻轻碰了碰陈芝婷发红的脸颊,“应该叫小灵芝才对。”
“噗,为什么?”
“灵芝珍贵,吃了补身子,还能救命。”
她说得一本正经。
“哪像芝麻,随手一撒,到处都是。”
陈芝婷被她那套歪理逗得又笑起来,睁开眼看着她。
屋里一时安静。
窗外不知是谁家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昏黄的光影透过窗纸落进来,也跟着在墙上微微晃动。
或许是酒意使然,或许是积压了太久的后怕终于寻到了出口。陈芝婷从前觉得,有些话不能轻易说,有些心思也不能太过放纵。
可这一刻,她忽然什么都不想顾忌了。
“过来。”
她伸手揽住卢樱的肩。
卢樱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她拉得低下身去。
下一瞬,陈芝婷仰起脸,吻住了她。
卢樱蓦地僵在那里。
昨夜,也是这样近的距离。只是那时,是她借着一腔勇气先靠近陈芝婷,忐忑地碰上那双唇。
而今夜,却是陈芝婷第一次主动揽住她,将这个吻送到了她唇边。
这个吻来得毫无预兆,却并不急切。陈芝婷唇间还留着松烟绕清甜的酒香,柔软而温热,只轻轻贴着她,像是在安静地等她回应。
卢樱睁着眼,望着陈芝婷颤动的睫毛,感受着被睫毛扫到后微微的痒意,一时连呼吸都忘了。
直到陈芝婷环在她肩后的手缓缓收紧,将她又往自己怀中带近了一些,她才终于确定。
媳妇是真的,第一次,主动吻住了自己。
这个念头在心中倏然炸开,卢樱的胸口也跟着重重跳了一下。她闭上眼睛,小心地回吻过去,动作轻得近乎克制,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惊散这幸福到要落泪的瞬间。
起初她还顾及她喝了酒,不敢回应得太急切。可陈芝婷贴得那样近,仿佛借着酒意,将平日里藏得极深的眷恋,还有那些始终羞于说出口的心思,一点一点送进这个吻里。
那些温热的呼吸一下下拂过她的脸侧,连眼尾都泛着诱人的红。卢樱心里的那点克制,很快便摇摇欲坠。
许久之后,两人才稍稍分开。
如同昨晚那样,两人的呼吸还是乱乱的,额头抵着额头。
“媳妇……”
卢樱的声音哑了几分。
“嗯?”
卢樱看着她,似乎想问什么,又迟迟没有开口。
“怎么了?又在害怕把我给毒死?”
“噗,我才没有!我是想说,你今日买回来的那两本话本……”
她说到这里,眼神不自在地飘向了床头。
那两本话本正压在她的衣物下面,只露出窄窄的一角。
“确实是特意为我买的吗?”
陈芝婷不解地眨了眨眼。
“不然呢?”
卢樱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当然是特意给你买的。”
陈芝婷回答得理所当然。
“好。那我明白了。”
卢樱看着她,极为用力认真地点了点头。
陈芝婷被她看得一阵莫名。
“你明白什么了又?”
卢樱眼底的笑意慢慢深了些。
“我知道媳妇你肯定不好意思讲。”她低声道,“所以这种事....还是我来吧。”
陈芝婷眨了眨眼。
卢樱的手落到她衣带上,没有立刻动作,只定定看着她。
陈芝婷脸上发烫,却没有躲,只抬手覆住她的手背。
“你来什么.....”
“吃灵芝。”
话音刚落,卢樱便伸手解开了她剩下的衣带。
“补身子。”
陈芝婷这才反应过来,脸上本就未褪的红意被酒气一催,顿时一路烧到了耳根。
于是这一夜,小葫芦终于得偿所愿,将这株醉得软绵绵的小灵芝吃了个心满意足,结结实实补了一回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