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半旧的窗纱,薄薄地落在帐沿上。
陈芝婷醒来时,屋中静得很,只听得见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叽喳的鸟鸣。她尚未完全清醒,下意识伸手往身侧探了探,掌心只触到一片微凉的褥面。
卢樱不在。
她怔怔望着空下来的半张床,眼底还带着初醒时的茫然。昨夜睡得太沉,脑中只剩些零零碎碎的影子,一时竟分不清哪些是梦,哪些是真。
她撑着床榻慢慢坐起身,薄被从肩头滑下,身上只松松拢着一件寝衣。才稍稍一动,腰腹间那阵绵长的酸软便猝不及防地泛了上来,连腿根都跟着有些发沉。
她动作顿住。那些原本模糊的画面,忽然便一道道清晰起来。
她记得自己喝了酒,记得自己枕在卢樱肩头胡言乱语,记得卢樱替自己脱了外袍又拧了热面巾来擦脸。
再后来的事,她努力回想了一下,便觉脸上一阵发烫。
昨夜的卢樱,像是怎么都不会累一样,得了一寸,又讨一寸....偏又会在她皱眉时停下来,小心翼翼地问她疼不疼。
陈芝婷的耳根一下子烧了起来,低头望见衣襟下隐约露出的几点红痕,连忙将领口往上拢了拢。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是个流氓来的....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轻轻两下叩门声。
陈芝婷抬起眼,还未来得及应声,房门已经被人从外头推开了一道缝。卢樱侧身进来,手里提着两只油纸包,臂弯里还挎着一个小食盒。她没想到陈芝婷已经醒了,一抬头便正好对上了她的目光。
“媳妇,你醒啦?”
卢樱见她望着自己,赶忙解释道。
“我醒得早,去了一趟百草堂。郎中说我昨日喝完药之后没再吐过,那便是毒已经清干净了,往后不用再喝了。于是我又顺道去买了早饭...”
她说着说着,目光落在陈芝婷脸上,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夜的情形。
昨夜......媳妇明明羞得不肯睁眼,却又紧紧抱着她,一声声呢喃她的名字。平日里清冷自持的陈大人,被她欺负得声音都变了调,末了还咬着她肩头,不许她再笑。
卢樱的脸腾地红了。
她慌忙转过身去,将油纸包和食盒一股脑放到桌上,手忙脚乱地揭开盖子。
“快、快起来吃饭吧。粥还是热的,我还买了豆糕和小笼包子……”
陈芝婷倚着床头,将她那副欲盖弥彰的模样尽收眼底,忍了半晌,到底没忍住弯了弯唇。
方才还在心里骂她流氓,如今看来,这流氓也不是全然不知羞。
她慢慢下床,才走出两步,腰间便又酸了一下。
卢樱立刻回过头:“怎么了?”
陈芝婷站稳,面不改色道:“没什么。”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许再问!”
卢樱笑了一声,轻轻将粥碗推到她面前,连勺子都替她摆得端端正正。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会儿,窗台上忽然传来一阵扑棱棱的振翅声。卢樱抬头,见小信雕已经落在窗棂上,爪子轻轻扣着木框,歪着头冲她们看。她连忙站起去接。
“有信来了?”
“想必是濮临那边有什么急事寻我。”
卢樱推开窗,将小雕抱进屋中,摸了摸它颈下的羽毛,才解开竹管上的细绳。她取出里头卷得极细的纸条,与陈芝婷一道展开。
“姐姐、师父:
我已经到濮临府了,弧美姐姐亲自接的我。她说姐姐和师父在外头忙事情,让我不必担心。这几日我便先在濮临好好等你们回来,你们也不必挂心。我一路都很好,很开心,我要先出门逛逛去啦。
起月。”
信末还画了一个歪歪斜斜的笑脸,旁边又添了一行小字:这小雕很亲我,真可爱。
两人边看边笑。
陈芝婷道:“看来弧美并没有把你受伤的事告诉起月。”
弧美向来细心,果然什么都不必她多交代。
卢樱点点头,“这样才好,免得起月担心。”
陈芝婷也点点头,想着如今起月已到,卢樱身上的蛇毒也清了。府中事务虽有人照应,终究不好再留在磨河太久。
她将信条重新卷好,轻声道:“既然起月已经到了,我一会儿便回濮临了。”
“今天就走吗?”
卢樱先是一怔,随即眼睛又亮起来:“好啊,媳妇,那咱们收拾收拾,一起回家!”
她说得自然而然,话音里满是欢喜。
陈芝婷却摇了摇头。
“你且再留几日。”
卢樱脸上的笑意顿时停住:“再留几日?”
“迟师傅说,她还有些话要同你讲。她特意留你,你便跟着她再待几日。”
卢樱张了张嘴,方才还亮着的眼睛很快黯了几分。
陈芝婷哪里看不出她的失落,语气添了一些笑意:“乖,又不是太久,几日而已。何况,我还有件事要交给你。”
“什么事?”
“起月先前来信时说,这个夏休,她要去远川游学。远川虽是邻国,路途可也不近...”
陈芝婷顿了顿,继续道:“听说磨河卫的马耐力极好,尤其擅长长途奔行。你这几日既留在此处,便替她留意留意,挑一匹性情温顺的小马带回来。不要太高大,也不必求快,最要紧的是稳当,叫她骑着别害怕。”
卢樱认真听完,想着起月骑马的样子,也笑了起来。
“好,一定给起月挑一匹最好的。”
说到起月,两人的心思不约而同都飘回了濮临。
算算日子,她们与起月已将近两个月未见了。出门时还是春末,如今夏意渐浓,也不知起月长高了没有,脸上是不是又添了些肉,见面时还会不会像从前一样,隔着老远便扑过来喊她们。
卢樱趴在桌边,忽又想起什么,抬头问陈芝婷。
“媳妇,那起月要是问起我为什么没跟你一起回去,你怎么说呀?”
陈芝婷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上面的浮沫。
“自然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
陈芝婷眼中掠过一丝促狭,淡淡道:“嗯,我就同起月说,你师父在磨河被别的姑娘看中了,两人情投意合之际,你师父舍生忘死,为了救人中了蛇毒,如今且养着呢,还舍不得回来....唔——”
她话未说完,卢樱便扑过来,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急得耳朵都红了。
“你可千万别同起月这么说啊。她年纪还小,万一当真了怎么办?”
陈芝婷被她捂着嘴,眼中笑意愈浓。她伸手拉下卢樱的手。
“我偏要说。卢大人,你待怎的。”
“别说.....”
“偏说。”
“媳妇……”
“我不仅要说,还要告诉起月,你为了那位姑娘,连命都不要了。”
卢樱急得在她身旁团团转:“怎么能胡编乱造呢!我什么时候连命都不要了啊!再说人家姑娘哪里看中我了?”
陈芝婷轻轻挑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像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傻瓜。
“卢大人当真一点都没看出来?”
“看出什么来啊!”卢樱简直快要崩溃。
“云姑娘对你,分明是有些好感的。”
卢樱的嘴慢慢张大了。
她怔了足有半晌,才不敢置信地道:“不可能吧?云姑娘怎么会喜欢我呢?”
“怎么就不会呢?”
“可……可她是北朔喜欢的姑娘呀。”卢樱眉头拧起来,神情十二分的认真,“我一直都在帮她们两个牵线搭桥……”
陈芝婷闭了闭眼,只觉太阳穴隐隐作痛。
卢樱还未察觉,反倒凑近了些,虚心求教道:“媳妇,那你说,我以后还要怎么帮忙,才能让云姑娘喜欢北朔?”
陈芝婷抬手,毫不客气地在她肩头猛戳了一下。
“你什么都不要做。”
“为什么?”
“你若当真想帮北朔,便不要再掺合。没你在其中瞎忙活,她俩没准还能顺利些。”
“我是瞎忙活吗……”卢樱无语问苍天。
“你就是在瞎忙活。你也不想一想,云姑娘对你有好感,你却一个劲儿给她和北朔递话,换了是你,你心情会好吗?”
“啊……这个确实是我没想到。”
“笨蛋。”陈芝婷打断她,神色平静,语气不容商议,“这几日你便老老实实跟着迟师傅,迟师傅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挑好小马就回家,不许再去掺合旁人的事。”
卢樱摸了摸被她戳过的地方,小声道:“知道了,媳妇。”
陈芝婷端起茶盏,垂眸抿了一口。
她面上一派从容,心底却不免轻轻哼了一声。
才离了她几日,便为了旁人惹出这么多幺蛾子。
真当她心胸豁达,半点醋意也无么.....
只是这话,她自然不会说出口。
不觉间,日头渐渐升高,窗外街市也愈发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