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林子里穿过去,将梅林密密匝匝的绿叶吹得树影婆娑,哗啦啦地响了一阵,不时有几片梅叶盘旋而落。
迟醉山把目光从卢樱身上移开,望向了远处。脑海中突然响起被自己锁住很久的一道稚嫩的声音。
“师父,那今日我便拜您做我的人师父,拜这根竹做我的木师父。可好!”
她赶忙眨眨眼,摇摇头,深吸了一口气。
“坐。”待看到卢樱直起身,迟醉山拍了拍自己对面的草席。
卢樱依言走过去盘腿坐下,把新棍横放膝头。
迟醉山看着她的动作,等她坐定了,才缓缓开口。
“小葫芦,我说有几句要紧话要对你讲。但你可知,这天底下,任何事,别人讲,都不如自己悟。”
她抬眼,目光落在卢樱的双眸。
“所以我现在要带你学的,是镇岳禅林里最要紧的一门功夫。在我看来,比那些花里胡哨的棍术都要重要。”她停了一息,“这门功夫,就是棍禅。”
卢樱认真听着,唇齿微张,欲言又止。
迟醉山看着她那副想开口又不敢开口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嗯,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想知道,那天小芝麻到底跟我聊了什么,对吧。”
卢樱没有答话,但她的眼神已经替她点了头。
迟醉山静了片刻。
“好,那我也不同你兜圈子打哑谜了,小芝麻那天因为担心你,哭了。”
卢樱愣住了。
她看着迟醉山,想着芝婷那日回来后红红的眼眶,想着她无论如何不肯开口承认的样子。
“芝婷.....”
卢樱想象着妻子端着酒碗,述说着自己那些担心和后怕的神情。自己的眼眶也涌上一些酸意,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为什么。
一片梅叶从她头顶的枝桠间飘落下来,拂过她的肩头后,不偏不倚,正正落在她膝头那根黑棍的中央,叶尖微微翘着,像一枚安静停在木纹上的标记。
迟醉山指了指那片梅叶。
“所以我说,这天下任何事,别人讲,都不如自己想。只有想明白了,才能真的去照着做。”
她坐直了一些,双手交叠搁在膝上。
“棍禅没有招数,没有口诀。只需坐下来,把棍横在膝前,闭上眼,去想你这一生最怕失去什么,又最愿意守住什么。”
她看着卢樱,目光沉静而专注。
“借此,找到你的心火。”
“心火....”卢樱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不错。”迟醉山点头,“招数能教能传,心火却不能。若你始终静不下来,再多的话,说上千百遍,也无用。”
她的声音又低了一度。
“所以,给我找到它。去棍禅里入定,去棍禅里回想,去找到自己的那团心火。当你找到了——”她伸出手指,轻轻点向卢樱膝上那片梅叶,“它会回应你的。”
卢樱低头看着那片叶子。
她的手指轻轻抬起来,悬在棍身两侧上方。
迟醉山望着卢樱垂着的眉眼,声音里多了一层安静的等待。
“小葫芦.....让我看看,你究竟有没有这份勇气。”
风息林静,梅林的叶子随着迟醉山的话定格在了这一瞬,像是连风都在等卢樱落手。
卢樱的手指终于落在了棍身两侧。
她闭上眼,慢慢地、慢慢地,把呼吸放平。
梅叶还留在棍身中央,叶背的纹路贴着木面,随着卢樱沉下去的吐纳,极轻地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