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叶乘着林间尚未散尽的风,向上翻了一转,又悠悠荡开。
迟醉山抬手,将它接进掌心。
卢樱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她低头看着膝上那根新棍,手指从乌沉沉的梅木上慢慢抚过,许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棍禅出定,只算找着了心火。找着以后怎么烧,烧到哪里,还得看你自己。”迟醉山把梅叶向她一弹,“小葫芦,接着。”
梅叶飘来得很慢。
卢樱伸手去接,指尖刚要碰到,耳边骤然一声破风。
迟醉山不知何时已抄起树旁那根细长竹棍,劈头便打。
卢樱来不及多想,右手压住膝上梅木,棍梢弹起,横在身前。
两棍相撞,发出一声沉响。
卢樱下盘一沉,双手握紧,稳稳撑住了这一棍。那片梅叶却被棍风卷走,打着旋儿落进草间。
迟醉山没有停。
竹棍顺着梅木一滑,骤然换势,由劈转压。卢樱双臂发力,仍旧横棍架着。两根长棍绞在一处,一根往下,一根向上,谁也没有挪开半寸。
一息过去,卢樱虎口隐隐发麻。
迟醉山手上忽然卸了力。
卢樱全副力气都抵在棍上,眼前骤然一空,身子不由自主向前一倾。她反应极快,右脚往前踏出半步,才重新站稳。
迟醉山的竹棍已抵在她肩头。
“你撑什么?”
“不撑,会被打到。”
“谁告诉你的?”
卢樱一愣。
迟醉山收回竹棍,又朝她伸手:“拿来。”
卢樱将梅木棍双手递去。
迟醉山一手握住棍把,一手压在棍梢。那根比寻常棍棒更沉、更硬的梅木,在她掌下缓缓弯了下去。
卢樱的目光也跟着棍梢一点点向下。
迟醉山手一松。
长棍骤然弹直,嗡的一声震开空气。近旁几片梅叶被惊得离枝而起,翻飞着落在她宽大的僧袍上。
“看见没?”迟醉山道。“它肯弯,反击之势才如此劲足。”
迟醉山将棍抛还给她。
卢樱抬手接住,掌心仍能感觉到棍身微微的震颤。
“让,是把来势引开,并不是叫你退。能屈能伸,方是棍术之道。人还在原处,路却已悄然被你换掉。”
迟醉山用竹棍敲了敲她的梅木。
“再来。”
卢樱重新提棍。
迟醉山却没有立刻出手,只绕着她走了半圈,从棍梢看到棍把,又从她握棍的手看到脚下。
“你的棍很稳。稳得跟你这个人一样,八匹马也拉不动。”
卢樱抿了抿唇。
“这不是坏事。习武之人心浮,招式便散。你能沉得住,挨得住,旁人想求还求不来。”
她话音一转。
“可你一遇强势,头一个念头就是撑住。撑不住,便拿自己的筋骨去填。”
竹棍从卢樱肩头点到手臂,又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胸口。
“小葫芦,我问你,人是血肉做的,能填几回?”
卢樱握棍的手紧了一下。
迟醉山只转身拨开垂落眼前的一根梅枝。
“棍术,本就是梢把并用,长短皆可。劈、扫、戳、挑是攻,拦、压、拨、架是守,可真与人交起手来,没有哪一棍只攻不守,也没有哪一棍只守不攻。”
她回身一棍点来。
卢樱侧棍格开。
迟醉山的竹棍才被拨向一旁,棍尾已经从另一边翻起,直取她腰间。卢樱急忙撤手换把,回棍去拦,反应虽快,到底慢了半分。
竹棍在她腰侧轻轻一敲。
“一头受制,另一头便该活了。”
迟醉山收棍而立。
“你倒好,一头被人压住,便把两头一同钉死。”
卢樱沉默片刻,低声道:“我从前用棍,确实只求守住。”
“我知道。”
迟醉山看了她一眼。
“但你绝非不会攻。”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得满林枝叶沙沙作响。
迟醉山以棍拄地,慢悠悠道:“大梅花棍,开在四面。拦不是一招的尽头,是下一棍的起头。梢被压住,便用把。前路封死,便走侧锋。”
“心可以不改,手不能不变。”
卢樱垂眼看着掌中的棍。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迟师傅......您愿教我?”
“不愿意。”
迟醉山答得很快。
卢樱怔了怔。
“教徒弟麻烦得很。听不懂的要讲,记不住的要骂,学会了以后还要四处说师父教得不好。我一个人喝酒睡觉,逍遥得很,何苦给自己找事?”
她嘴上抱怨,竹棍却已抬了起来。
“不过,你这闷葫芦的心性,我倒还算喜欢。”
迟醉山用棍梢在地上划出半个圆。
“四日,我只待四日。”
她抬眼看向卢樱。
“一套大梅花棍,四日教不完。但传你几手要诀,改你一个毛病,够用了。”
第一日,迟醉山只教她换把。
卢樱从前握棍,双手位置极少变动。棍从哪一处起,便从哪一处落。迟醉山偏不许她如此,竹棍一下又一下敲在她手背上,逼她在抡转之间松掌滑把,在劈扫之际倒手换势。
梅木棍本就沉重,一旦握法不稳,便会从手中脱落。
卢樱捡了六次。
第七次,她终于在棍梢落地之前,反手托住了棍身。
迟醉山坐在树荫下喝酒,掀起眼皮看了一眼。
“成,还不算太笨。”
第二日,她教卢樱借力。
迟醉山不许她硬碰,只以竹棍一次次压来。卢樱起初仍会本能地绷紧手臂,强行架住。每逢这时,迟醉山便骤然收势,让她的一身力气尽数落空。
到后来,卢樱的虎口肿了,肩背也酸得抬不起来。
她站在梅林里,闭了闭眼,又重新举起棍。
这一次,两棍相触,她没有立刻用力。
她顺着竹棍压来的方向略沉手腕,梅木棍弯出一道极浅的弧。迟醉山的劲力沿着棍身滑向一旁,她腕下再转,那股本该压在她身上的力量,便跟着棍梢绕了回去。
迟醉山的衣袖被她棍风掀起。
她笑了一声。
“诶,上道儿了。”
第三日,迟醉山开始同她喂招。
每接一棍,必须还出一棍。只拦不攻,手背便要挨打。只顾棍梢,腰间便要挨打。换把稍慢,竹棍就会敲在她膝后。
卢樱一整日没有说几句话。
只是一次次提棍,一次次被打回来,又一次次重新站定。
太阳从东边的林梢走到西边,梅叶的影子在她衣衫上不断移动。她掌心磨破的地方渗出血,又被粗粝的棍身擦干。
到了日落时,迟醉山收了竹棍。
“明日是最后一日,再来。”
卢樱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十指因为一整日不断换把,还在轻轻发抖。
可她感觉得到,掌中棍确已不再像一根横在身前的门闩。
它有了梢,有了把,也有了去处。
第四日,梅林从清晨就起了风。
风从山口吹入,卷过高低错落的枝头。无数梅叶在日光下翻动,像一片浮在半空的碧色水浪。
卢樱站在林间空地,迟醉山站在她对面,僧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仍是那根细竹棍。
两人谁也没有说开始。
一片叶子从枝头脱落,迟醉山先动了。
她一步踏过满地碎影,竹棍自下而上撩起。棍梢尚未近身,风已掠过卢樱下颌。
卢樱侧首让开,梅木横拨,将竹棍引向身外。
迟醉山顺势转腕,竹棍在她手中翻出一个极小的圆,棍尾紧随而至,疾点卢樱胸口。
卢樱滑手换把,以棍身中段挡下。
一声轻响后,两人同时向后退开半步。
迟醉山眼中浮起一点笑意。
下一刻,棍影骤然密了。
劈、扫、戳、挑,招式之间几乎没有空隙。竹棍一端才被格开,另一端便已越过梅木,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看似每一棍都只差毫厘,偏偏那毫厘之间,藏着下一重变化。
卢樱的棍仍旧很稳。
竹棍劈来,她便架。棍梢戳来,她便拨。迟醉山抢入中门,她便收棍近守。梅木在她身前织出一片严密的棍影,风雨难进。
十余招过去,迟醉山忽道:“小葫芦,又在守了。”
卢樱没有应声。
一棍横扫而来,她沉腰避过,梅木随即抬起,却仍只是封住了迟醉山紧随而来的下一棍。
“还守还守!”
竹棍当头劈落。
这一棍比先前都重。
棍风压下,地上数片梅叶同时向外飞开。卢樱双手握棍,几乎又要如从前那样横架硬接。
就在两根长棍将触未触的一瞬,她肩背骤然一松。
竹棍压在梅木上。
卢樱脚步未退,腕下顺着迟醉山来势微微一沉。乌沉沉的棍身在重压之下弯出一道弧线,如同一根被风雪压低的梅枝。
迟醉山眼神微变。
卢樱左脚仍钉在原处,右脚却向斜侧挪开半步。梅木随她转腰之势向外一带,竹棍上的千钧力道顿时失了方向,从她肩侧直劈下去。
地上草叶骤然伏倒。
卢樱的棍也已经弹了回来,终于从守势中逆战为攻。
迟醉山抬棍去封。
两棍一触,卢樱忽然滑掌,原本击向迟醉山肩头的棍梢往下一沉,棍把从另一侧翻起,直取她腰间。
迟醉山侧身避过。
棍风擦着她僧袍掠过,卷起衣角。
“倒有了几分机灵。”她道。
卢樱没有停。
她手中长棍一转,追着迟醉山退开的方向扫去。迟醉山以竹棍点地,整个人借力而起,从棍影上方越过,落地时已到了卢樱身后。
卢樱没回头,反手一棍向后直戳。
迟醉山横棍拨开。
两根长棍再次交击。
这一回,卢樱的棍不再挡在身前。她时而握把放长,以棍梢远攻。时而滑手持中,梢把连出。攻势仍旧不算狠厉,却已经从那座四四方方的守城里走了出来。
风越来越大。
枝头梅叶纷纷离落,在两人之间盘旋。棍影搅动风声,叶子也随之忽聚忽散。一时分不清是棍追叶走,还是叶随棍生。
迟醉山忽然抢进一步。
竹棍自卢樱左侧虚晃而过,棍尾悄无声息地点向她膝弯。
卢樱拧身让开,手中梅木向下一压。
棍梢落处,恰好托住一片从眼前飘过的梅叶。
叶片在棍端颤了颤,竟没掉下。
迟醉山的下一棍已经到了。
卢樱来不及细想,手腕顺着方才尚未走尽的圆势一转。那片梅叶贴着她的棍梢绕过半圈。
她忽然猛地一抖腕。棍身回弹,那片梅叶也从棍梢飞了出去。
被卢樱的棍风一送,骤然旋起,直击迟醉山双眼。
迟醉山一惊不小。
她忙偏头避开,梅叶擦着鬓角飞过。
只一刹那,卢樱已经滑手换把。原本低伏的棍梢从下方挑起,击打她另一侧袍袖。
迟醉山回棍已来不及,只得向后急退。
梅木棍梢擦过僧袍。
裂帛声响起。
宽大的袖口上,竟多了一道寸许长的裂纹。
卢樱还未来得及收势,迟醉山的竹棍已从那片裂开的衣袖下猛地探出,稳稳停在她咽喉之前。
风静树止。
卢樱看了看咽喉前的竹棍,又看向迟醉山的衣袖,收棍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