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池旌很困,但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还有 3 个小时! 她的超市就要开业了。她做了很多年武打替身,攒了几百万,终于不用再干那一行。
她的大旌旗超市就要开业了!
越想越兴奋,心跳也越来越快。
然后……她猝死了。
再醒来的时候,腹部一阵剧痛,直接把她痛清醒了。她睁开眼,看见的是四面土墙,头顶是黑乎乎的房梁,身下垫着一张破草席。
一个男人就蹲在旁边,眼睁睁看着她痛。
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涌进来。
她穿越了,穿到了一个女尊王朝的小村子里。
原身也叫池旌,是个孤女,还是个哑巴。面前这个男人是她的正夫,也是她的表哥,叫陶应惜。
按原身的记忆,就是陶应惜端了一碗稀粥给她喝,她才开始腹痛,然后丧命。接着,现代的池旌就过来了。
池旌痛得冷汗直流,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她扑过去一把掐住陶应惜,声音嘶哑:“解药呢?把解药给我!”
陶应惜被她吓了一跳,愣住了:“死哑巴,你会说话了?”
池旌没空跟他废话,推开他就往院子里跑。院子里,一个小少年正挑着两桶水进来,刚要把水倒进水缸。池旌一把拽住他:“去把村里的大夫叫来。”
小少年被她拽得水桶脱了手,水泼了一地。他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妻、妻主,你会说话了?”
他叫谢满仓,是原身五个夫侍里最小的一个。
“赶紧去!”池旌吼了一声。
谢满仓被她吼得浑身一激灵,放下水桶就跑出了院子。
跑出去好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除了震惊,还有几分掩不住的怕。
妻主以前虽不说话,打起人来却从不手软,今天突然会开口了,不知道是福是祸。
池旌抱着水桶,低头猛灌了一气,然后伸手抠喉咙,哇地吐出来,再喝,再吐。
陶应惜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动作,脸色越来越沉。
那五个兄弟都不在家,现在院子里就他和池旌两个人。他心里一横,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冲上来掐住池旌的脖子就往水缸里按。
池旌猝不及防呛了两口水,但下一秒,身体的本能就回来了。做了那么多年武打替身,这些招数她太熟了。
她借力一翻,反而把陶应惜拖拽进了水缸里,自己撑着缸沿站了起来。
这时候,谢满仓拽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跑进了院子。
池旌看见谢满仓带着大夫来了,撑着身体走上去,只来得及说了句“救我”,整个人就往地上栽。
“妻主!”谢满仓吓得扔了药篓去扶。他的手碰到她胳膊的时候抖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主动碰过妻主,以前都是妻主揪着他的耳朵往外扔,碰他一下就是要打他。
可眼下救人要紧,他也顾不上那些了。
再醒来,池旌还是躺在那张只有块草席的床板上。她感觉身体已经好多了,黑漆漆的屋子也没个蜡烛。
池旌听见院子的声音,摸索着起床,看见谢满仓在土灶上熬药。
谢满仓看到她出来,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过来扶她坐到草墩上。他的手搭在她胳膊上,轻得像在碰一块烧红的铁,随时准备缩回去。
“陶应惜呢?”池旌开口就问。
谢满仓的手一顿。
心里那点担心顿时凉了半截。妻主到底还是妻主,都被下了砒霜,醒过来第一件事还是找那个陶应惜。
他们谢家五兄弟在这个家里,从来就不是人。
“不知道,”他垂下眼,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和习以为常的苦涩,“我扶你进屋之后,大就不见了。”
池旌皱眉:“跑了?”
“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是砒霜。”
砒霜!
毒夫啊!
池旌后背一阵发麻。
拍戏的时候看剧本里写过多少回,没想到有一天让她碰上了真的。这姓陶的是真想要原身的命。
她闭了闭眼,原身的记忆慢慢浮上来。
原身池旌,七八岁的时候母亲家暴父亲,父亲反抗时失手杀了母亲,之后父亲被判了死刑。她亲眼目睹了母亲的死,高烧三天,醒来就不会说话了。
这些年全靠舅舅接济才活下来。
陶应惜就是舅舅的儿子,她的表哥。
两人算是一起长大,但陶应惜从头到尾看不上她——嫌她穷,嫌她瘦,嫌她是个哑巴。
至于陶应惜为什么嫁过来做了正夫,说来更是可笑。这位表哥不知跟哪个女人暗通款曲,守宫砂没了,那女人却连个影子都找不到。
舅舅做主,把破了身子的陶应惜嫁给了池旌。原身爱慕表哥,又念着舅舅的恩情,心甘情愿当了接盘侠。
七个月后,陶应惜不知从哪里抱回来一个女娃,说是路边捡的,但谁都明白那就是他和外面女人的种。
原身照样当宝贝似的养着,为了挣钱让夫郎和女儿过上好日子,天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就这,陶应惜还要杀她。
太阳出来了,谢满仓把熬好的药端过来。池旌接过去喝了一口,差点没把舌头苦掉。
“你大哥二哥呢?”
“上山打猎了,大概今天晚上能回来。”谢满仓答,眼睛一直看着地面,不敢与她对视。
池旌点点头。
原身家里五个夫侍,老大谢元兴、老二谢享平上山打猎,老三谢利家在镇上张员外家做小厮,老四谢贞安在茶楼打杂,只有最小的谢满仓留在家里伺候她和陶应惜。
这五兄弟的身世也是一笔烂账。
据说是他们家大姐在战场上当了逃兵,一家子受连坐被发卖。
偏那姐姐参军前得罪过县令的儿子,这位官家公子为了羞辱他家,特意把这五个兄弟买下来,送到了池旌门上。
因为池旌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哑巴穷鬼。
池旌在心里骂了一句:这县令公子真是盐吃多了,闲得慌。
她压下心思,换了个话题:“对了,大夫有没有跟你说,我为什么突然会说话了?”
谢满仓挠挠头:“方大夫说,可能是妻主气急攻心……”
池旌没再追问,有说法就好,省得她自己解释,她自己也没法解释。
池旌让他去找村正来。谢满仓应声去了,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离开她视线的借口。
要报官。陶应惜这是杀人未遂,不,原身已经死在他手里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脑海里就翻涌起原身过去的记忆。
被舅舅帮扶的日子,寄住在舅舅家的日子,跟在陶应惜身后言听计从的日子。池旌心里没有半点触动,眼眶却自己酸了,一滴眼泪滑下来。
她无语地用手指抹掉。
都被人害死了,还这么爱?
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虚弱又固执:“放过他吧,从此这副身体归你,只求你放过他。”
池旌沉默了很久。
行,她尊重原主的决定。毕竟死的是原主,原主说不追究,那就不追究。但她绝不可能再跟陶应惜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必须和离。
谢满仓带着村正赵铁犁来了,是个四五十岁的女人。池旌没有长辈,只能请村正出面,去宣枣村她舅舅家,当面把和离的事办了。
谢满仓听完她的打算,整个人都愣住了。
妻主要和陶应惜和离?
池旌让他先做饭。谢满仓煮了一锅野菜粥,一人半个窝窝头。池旌看着碗里的东西,嘴角抽了抽。
这么穷的吗?
啊啊啊啊啊想回去,想开超市,想当老板。
大旌旗啊!她的大旌旗超市啊!
吃过饭,三人就去了宣枣村。
陶应惜果然在舅舅家,还有他那个三岁的女儿池奉嘉——原身替别的女人养了三年的女儿。
小姑娘正蹲在院子里玩泥巴,看见池旌进来,怯怯地喊了声“娘亲”。
池旌低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瘦瘦小小的,衣裳打着补丁,脸上沾着泥印,一双眼睛倒是又圆又亮,正仰头看着她。
舅舅家的屋子也是土墙茅草顶,好不到哪里去。池旌进门就给舅舅舅母跪下,磕了三个响头。舅舅连忙来扶,舅母站在一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池旌起来做到旁边的凳子,上哭着把被害的事说了一遍,最后引出正题,她要和陶应惜和离。
舅舅都没来得及惊讶池旌能说话了,就被这个消息惊得愣住了。
他红着眼眶怒瞪着陶应惜。
谋杀妻主啊!他怎么能教出这样的儿子来啊!
陶应惜却眼睛一下子亮了。是和离,不是休夫!他提了多少次和离池旌都不同意,他才起了杀心,没想到这个蠢货今天居然肯了。
舅母放下手里的茶碗,碗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
她看了眼虚弱的池旌,又瞪了瞪站在门边一言不发的陶应惜。
“阿旌,不是舅母说你,应惜这孩子千错万错,到底是嘉嘉的亲爹。你俩和离了,他一个和离过的男人,回来像什么样子?”
“再说,你两个表姐都成了亲,一大家子老老少少十几口人挤在这几间破草房里,灶房边上的草铺都睡了人,哪里还有空屋给他住?他是能睡到房梁上去,还是能睡到猪圈里去?”
陶应惜站在门框边,脸上的喜色一寸一寸地僵住了。
“总不能让他一个和离的男人在堂屋里打地铺,让全家人进进出出都踩着他的铺盖卷。”
陶应惜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褪尽了。他垂下眼睫,盯着自己鞋面上磨破的那个洞,手指在袖口上绞了又绞。
他本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摆脱这个窝囊的哑巴,回家重新开始,可他的亲娘从他进门到现在都没正眼看过他,现在掰着手指头数的是家里没有他落脚的地方。
池旌也听愣了,这说的是人话吗?
她愣了片刻,然后一甩衣袖站起来,看着舅母,语气不卑不亢:“舅妈要是不同意和离,那我就去衙门报官。陶应惜在我粥里下砒霜,方大夫那里还存着药渣子,村正赵阿叔也能作证。”
“让表哥住牢里去,判个日子斩了,也碍不着您的眼,更不用您操心他回来住哪间屋。”
谢满仓站在后面,看着池旌的背影,眼睛直愣神,妻主居然舍得对大相公说这样的话?
最后和离书到底是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