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一道鞭子破空抽过来。
池旌本能地侧身,右手把谢元兴往怀里一拽,左手同时抬起,鞭梢被她稳稳抓在手里,掌心火辣辣地疼。
谢元兴惊魂未定地缩在她怀里,浑身发抖。
面前站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小少爷,身后跟着六七个仆从。
他手里握着鞭子,下巴微扬,目光在谢元兴身上转了一圈,阴阳怪气地开口:“哟,你这贱民不会把本少爷忘了吧?”
谢元兴看到来人的瞬间脸就白了,下意识就要从池旌怀里挣出来下跪。池旌一把攥住他的手臂,硬生生把他提住。
“妻主,”谢元兴小声说,声音在抖,“这是县令之子,沈枝意。”
沈枝意拿鞭子一指谢元兴:“贱皮子,还不跪下?”
说完又上下打量池旌,嗤笑一声,“本少爷不是把你们谢家五兄弟嫁给一个穷鬼哑巴了吗?这女的也不是哑巴啊——这是忍不住出来偷女人了吧?”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池旌心里的火噌噌往上蹿,咬了咬牙,到底还是压住了。
她把谢元兴往身后带了带,面上堆起笑:“沈少爷,在下确实是池旌,谢元兴的妻主。男子清白名声很重要,请公子留口。”
沈枝意斜她一眼:“我要你出声了吗死哑巴?”
池旌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张笑嘻嘻的脸,往前凑了半步:“沈少爷消消气,小的给您讲个故事怎么样?”
“泥腿子能知道什么故事?”沈枝意翻了个白眼。
“南安县万员外家养了条大黄狗,戴着镶金边的项圈,天天在街上晃荡,见谁不顺眼就龇牙。卖豆腐的摊子被它拱翻过,修鞋的摊子被它踩烂过,连小娃娃手里的糖葫芦都被它一口吞了。
“万员外每次都甩几文钱了事,说‘我家大黄娇贵,你们多担待’。”
围观的人渐渐安静下来。
“后来有一天,这大黄又去抢烧饼摊的芝麻烧饼,反咬了摊主一口。那摊主爬起来,拍着大腿喊了一句——‘这哪是养狗,这是养了个祖宗!’
“这话一喊出来,被大黄欺负过的人全冒出来了,黑压压站了半条街。大伙冲到万员外家门口,把那狗按住,找了把老虎钳,咔嚓咔嚓,尖牙全给拔了,顺道把万府一把火给点了。”
“从那以后,万府的狗见了人就绕道走。镇上的人都说,狗仗人势不可怕,就怕人护着恶狗瞎称霸。恶狗没了牙,恶人也没了气焰。”
四周安静了一瞬,有人压着嗓门笑出声来,有些混在人群里,不怕死的跟着有人起哄:“说得好!”
那起哄的人喊完就猫着腰逃走了,生怕火烧到自己身上。
沈枝意脸上的得意僵住了。旁边的侍从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猛地把鞭子抡起来,劈头盖脸朝池旌抽过去。
池旌早防着他。
侧身避开鞭梢,反手一绕,鞭子在她小臂上缠了两圈,她猛地一拽,沈枝意被带得往前踉跄,鞭子顺势缠住了他自己的手腕。池旌抬手,一个苹果稳稳塞进他嘴里,把他那声怒吼堵得严严实实。
仆从们立刻围上来。
池旌凑到沈枝意耳边,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音量说:“沈少爷,你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要是亲你一下——明天传到外面,别人会怎么看你?”
沈枝意的瞳孔猛地一缩。
池旌退后半步,把他嘴里的苹果拿下来。沈枝意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厉声喝道:“都退下!”
仆从们面面相觑,还是退开了。
沈枝意盯着池旌,眼睛里像淬了毒,忽然冷笑一声:“你别得意。他们兄弟五人的卖身契还在我手上。你今天惹了我,我改明就把他们全卖到南风馆去。你信不信?”
池旌心里一沉。
谢家五兄弟的奴籍身契还在沈枝意手里?
我劁,记忆里面完全没有这茬。
原主是一点不在乎这五兄弟啊!
这些日子他们跟着她吃了不少苦,造纸也好、卖野味也好,没有一个人质疑过她。做人要讲义气,至少,得把身契拿回来……
她脸色一变,“扑通”就跪了下去,扯着嗓子嚎开了:“沈少爷!草民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少爷,您大人有大量——”
沈枝意被她这变脸速度弄得一愣,随即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但他没打算就此罢休,冷哼一声:“你敢当街对本少爷动手,跟我去见官!让我母亲好好审审你这个刁民!”
衙门公堂上,沈县令看了看堂下跪着的两个人,又看了看自己那气鼓鼓的儿子,心里叹了口气。
沈枝意一口一个“刁民”“贱奴”,要他母亲好好打板子。公堂外面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沈县令例行问话:“下跪何人?”
池旌报了姓名,然后忽然扬起声音:“草民有重大事情,特来启禀县令大人!”
沈枝意瞪圆了眼:“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池旌从怀里取出一张宣纸,双手呈上。那是她从超市文具区拿的,轻薄白净,跟他们自己造的那几张粗纸天差地别。
“此物名为纸,可替代竹简书写。草民已摸索出造纸之法,愿献与大人。”
沈县令皱眉看了一眼那张薄薄的东西,只当这村妇在胡言乱语,摆了摆手。衙役上前把池旌往板凳上按。
板子落下来,一下,两下。池旌闷哼着,咬紧了牙。
谢元兴被衙役按住,手指套进了拶子。他回头看着池旌趴在那里挨板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是他害了妻主。
拶子开始收紧,谢元兴疼得闷哼出声,额头上冷汗涔涔。
“且慢!”
池旌将那张宣纸高高举起:“请大人过目。大人若觉得此物无用,草民愿领加倍刑罚。”
沈县令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她迟疑了一下,摆了摆手,让衙役把纸呈上来。
纸到手,她的表情就变了。轻薄平整,触感细腻,跟粗笨的竹简截然不同。她拿起笔,蘸了墨,写下一个字。墨迹在纸面上洇开,不晕不花,清晰利落。
公堂外面的议论声嗡嗡地响了起来。
沈县令握着笔,盯着面前这张纸,想到的是往上呈报时的政绩。竹简笨重,一份公文要装一箱子。若换成这种轻薄的纸,文书往来、户籍造册、典籍抄录,将截然不同。
她放下笔,摆了摆手。衙役松开了池旌和谢元兴。
谢元兴一被放开就扑到池旌身边,跪在地上扶着她,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妻主,休了我吧!能得妻主如此相待,我死也心甘情愿!”
池旌趴在板凳上,疼得龇牙咧嘴,闻言抬手拍了他脑袋一下:“你瞎说什么呢。”
沈县令看了儿子一眼:“意儿退下。”
语气不容置疑。
沈枝意张了张嘴,对上母亲的视线,到底没敢再闹,恨恨地瞪了池旌一眼,甩袖走了。
公堂的门关上。
沈县令与池旌单独谈了小半个时辰,谁也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
只是池旌一瘸一拐的从公堂出来时,表情平静,手里多了卷竹简,被她仔细地收进了怀里。
半个时辰后,一辆马车从衙门后门驶出。沈县令亲自吩咐的马车,送池旌和谢元兴回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