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上,谢元兴让池旌趴在自己腿上,小心翼翼地护着她。他眼眶还是红的,嘴唇动了半天才开口:“妻主,疼不疼?”
池旌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还行,比砒霜好点。”
谢元兴本来眼泪都快收住了,被她这一句又给说出来了。
他们不知道,谢满仓正从村里往镇上狂奔。
赵阿叔从镇上回来说看见池旌和谢元兴被押进了衙门,喜不自胜,来他家门口骂街。
谢满仓一听就往外冲,谢享平腿上有伤追不上他。
他跑得太急,与那辆迎面驶来的马车擦肩而过,连看都没顾上看一眼。
马车停在青谷村村口的时候,纳凉的老人们都看傻了。
这种带篷的马车,他们村里哪有人坐过?爱看热闹的一路跟到池旌家门口,赶车的车妇看着面前这破破烂烂的土墙茅草屋,愣了好一会儿。
这不那个池旌家吗?池旌不是得罪县令公子挨板子了吗?
县令大人为什么要用马车送回来?
谢元兴搀着池旌下了马车。
池旌朝车妇拱了拱手,说了句“就不留您吃饭了”,车妇看了看那摇摇欲坠的院门,默默驾车走了。
池奉嘉从院子里跑出来,一头扎进池旌怀里:“娘!你可回来了!赵阿叔说你们被官府抓了——”话没说完就哇哇哭起来。
池旌被她撞得伤口一疼,嘶了一声。
谢元兴连忙去拉池奉嘉,池奉嘉却自己松开了手,退后一步,仰头看着池旌,眼眶里还蓄着泪,声音却稳了下来:“娘亲疼,嘉嘉不抱了。”
她说完,转身就往屋里跑。
过了一会儿,拖着一个歪腿的草墩出来,放在池旌脚边,仰着脸说:“娘亲坐,嘉嘉去倒水。”
池旌看着那个草墩,又看了看小姑娘跑进厨房时被门槛绊了一下的背影,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但是娘不能坐,娘屁股疼……
谢享平一瘸一拐地从屋里迎出来。看见池旌走路也一瘸一拐的,谢元兴红着眼眶手指包着纱布,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池旌看了看谢享平拖着伤腿的样子,又看了看自己,再看了看谢元兴,忍不住笑了——一家子,三个伤员。
“到底发生了什么?”谢享平问。
“没事,我俩不是平安回来了嘛。”池旌轻描淡写地摆摆手,“果子卖出去了,赚了不少。对了,满仓呢?”
“他去镇上找你们了。没碰上?”
池旌和谢元兴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谢元兴把池旌扶进屋,又转身出去寻谢满仓。
池旌趴在床板上,整个人像散了架。来这个世界才几天,砒霜、官司、板子,全凑齐了。
池奉嘉端着一碗水小心翼翼地走进来,水面晃悠悠的,洒了一路。她把碗捧到池旌嘴边:“娘亲喝水。”
池旌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心里暖得不行。她伸手揉了揉小姑娘乱糟糟的头发。
“娘亲,嘉嘉饿了。”
她这么一说,池旌也觉得前胸贴后背。一大早出门,折腾到现在快天黑,中间就吃了一个苹果。
池旌从超市烘焙区拿了一个香葱肉松面包,放在池奉嘉端来的破碗里。小姑娘闻到香味,眼睛瞪得溜圆:“哇,娘亲,这是什么啊,好香!”
“先端给你二爹爹。”
池奉嘉双手捧着碗,像捧宝贝一样小心翼翼地去了。
池旌又拿了一个面包给自己,等了半天没见池奉嘉回来——多半是忍不住跟着谢享平一起吃了。
算了,两个人分一个面包也不够,等谢元兴和谢满仓回来再说。
天彻底黑下来,谢元兴和谢满仓终于回来了。谢满仓一进门就扑到池旌床边,哭得稀里哗啦。
“你哭什么,我又没死。”池旌趴在床上,无奈地看着他。
谢满仓连忙“呸呸呸”,红着眼眶说:“不许说这么不吉利的话!”然后他吸了吸鼻子,总觉得屋里有股说不出的香味,“妻主,什么味啊?”
谢元兴站在门口,看着池旌趴在床上笑着安慰谢满仓,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妻主是这样好的人,他们却连累她挨了板子。
池旌抬头看见他,招手让他进来。
她从超市拿了一个披萨出来,说这是县令赏的,让谢满仓给谢享平送一块去。
谢满仓端着披萨去了东屋。谢享平接过来,看着手里这块黄澄澄、铺满了馅料的圆饼,笑了一下。
这个池旌,是不想再装了。
池奉嘉也跑进来了,嘴角还挂着面包的肉松屑,眼巴巴地看着披萨。
谢满仓从东屋回来,池旌又从超市拿了一条猪肉、一截山药、五个鸡蛋,递给他:“去煮个山药肉片汤,再炖个蛋。”
谢满仓抱着一堆食材去了厨房。池奉嘉像条小尾巴一样跟在后面,踮着脚看灶台,主动帮忙递了两次柴火,虽然每次都递错了。
屋里只剩下池旌和谢元兴。谢元兴站在床边,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
“怎么了?手上的伤不舒服?”池旌问。
谢元兴忽然跪了下去。
“妻主,我不想拖累你。”他声音发颤,“造纸的法子、那些果子、今天那张纸——都是为了我们兄弟才拿出来的。要不是我们……”
池旌撑着想从床上起来扶他,一动就扯到屁股上的伤,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谢元兴慌忙站起来扶住她,眼睛又红了。
“别动不动就跪,”池旌重新趴好,侧头看他,“你们没有拖累我。造纸也好,卖果子也好,哪样不是你们帮我干的?我一个人能干得了?”
谢元兴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池旌把荷包拿出来,数了一百文钱递给他:“之前砒霜的诊金二十三文,老二的药十五文,一共三十八文,先还了。剩下的算今天我和你的药钱。去厨房拿一半猪肉,给方大夫家送去。欠了这么久的人情,人家一直挺照顾我们的。”
谢元兴接过钱和肉,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院子里就涌进来一群人。里正赵铁犁和她夫郎王桂带头,后面跟着几个邻居,全是看见马车送池旌回来,过来看情况的。谢满仓从厨房探出头,看见这阵仗,赶紧让池奉嘉去报信。
池奉嘉跑进屋:“娘亲,好多人来了!”
池旌还趴在床上,听见外面嘈杂的人声,把脸埋进枕头里。她现在这副模样,也太社死了。
池旌:“让你二爹爹出来说两句,就说今天不太方便招呼客人,改日再请他们来坐。”
另一边。
谢元兴敲开方大夫家的门。开门的是方可桢,青衫洗得发白,看见是他便露出温和的笑容:“元兴哥,你怎么来了?”
谢元兴把猪肉和欠的医药费递上去,说明了来意。方可桢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扶着方大夫出来。方大夫接过钱,拿上药箱,跟着谢元兴出了门。
快到池家时,远远就闻到一股肉香。院子里的人还没散尽,谢满仓已经把山药肉片汤和炖蛋端上了桌。
谢满仓看见方大夫来了,连忙擦了擦手迎上来,一边引着人去西屋,一边絮絮叨叨地说:“方大夫您快看看,我妻主挨了板子,疼得都起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