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大夫进了西屋,放下药箱,掀开池旌后背的衣裳查看伤势。
两板子打得不算太重,但淤青已经泛起来了,紫红一片。老大夫嘴里念叨着“年轻人不知道轻重”,手上利落地从药箱里取出药膏,让谢满仓去打盆热水来。
谢满仓应了一声,刚跑到院子里,院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谢利家大步冲了进来,额头上全是汗,衣襟被风吹得歪到一边,腰间别的匕首随着他的步伐哐哐作响。
他身后紧跟着谢贞安,依旧是那副不声不响的样子,但走得比平时快得多,衣摆都被夜风掀了起来,半点没有平时从容的步态。
“大哥呢!”谢利家一进院子就吼开了,嗓子又急又哑,像是一路跑回来没顾上喘口气,“我听说大哥和那个——和妻主被押进衙门了!到底怎么回事?人呢?大哥在哪儿?”
谢满仓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水盆差点没端住:“三哥!四哥!你们怎么——”
“大哥在哪儿!”谢利家根本没心思跟他寒暄,一把抓住谢满仓的肩膀,眼睛都急红了。
谢享平的声音从东屋传出来:“老三,别嚷嚷,大哥没事。”
东屋?二哥怎么会在东屋?
谢利家放开谢满仓就往东屋冲。
谢贞安紧跟在后面,路过西屋门口时脚步顿了一瞬——他瞥见屋里床上趴着一个人,方大夫正在给她上药。他没有停下,只扫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快步进了东屋。
东屋里,谢元兴正靠在床边歇着,两只手的手指都包着纱布。他听见动静刚站起来,谢利家就冲到了他面前。
谢利家一眼看到他手上的纱布,瞳孔猛地一缩,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声音都变了调:“你的手怎么了?他们对你用刑了?是不是那个女人害的?!”
他说这话时牙关咬得死紧,腮帮子都绷了起来,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幼兽,随时准备冲出去跟人拼命。
谢贞安没有说话。他站在谢利家身后半步,目光落在谢元兴包着纱布的手指上,向来淡漠的眉眼间少见地浮上了一层冷意。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袖口下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不是!不是妻主害的!”谢元兴连忙按住谢利家的肩膀,急急地解释,“是沈枝意在街上找我们麻烦,妻主护了我,后来去了公堂,也是妻主挨的板子比我多——”
谢利家愣住了:“沈枝意?”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就是这个人把他们兄弟五人当玩物一样塞到了这个穷鬼哑巴家里。他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凶狠起来,咬着牙问:“他对你做什么了?”
谢享平靠在床头,把话接了过去:“你们先坐下,让大哥慢慢说。”
谢元兴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卖完果子准备回家,沈枝意突然出现用鞭子抽他,妻主一把把他拽到身后空手抓住鞭子;到沈枝意逼他下跪,妻主死攥着他不让他跪;到妻主讲了个骂沈枝意是狗的故事,把人惹恼了被押去衙门。
再到公堂上挨板子,拶子都套上他手指了,妻主趴在板凳上还喊“且慢”,献了张叫“纸”的东西,救了他们俩。
谢元兴嘴笨,讲得磕磕绊绊,但每一个细节都实实在在,没有半点夸张。
谢利家听完,站在床边一动不动,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刚才冲进来时满肚子都是对那个女人的怒火,以为又是她惹了事连累了大哥。可现在大哥说的每一个字都跟他预想的完全相反——那个女人替大哥挡了鞭子,替大哥挨了板子,为了救大哥把自己压箱底的宝贝都献出去了。
“你说的都是真的?”谢利家的声音低了下来,嗓子发紧。
谢元兴点头。
谢利家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身就往外走。谢元兴吓了一跳,连忙喊他:“你干什么去!”
谢利家没回头,径直走到了西屋门口。
门半掩着,里面方大夫正在收药箱。谢利家站在门口,看见池旌趴在床板上,后背的衣服被撩起来一半,露出的皮肤上两大片紫红淤青,比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还要刺眼。
池旌听见动静,侧头看过来。
两人的目光碰在了一起。
谢利家喉咙动了动,憋了一路的质问、愤怒、后怕,在这一刻全堵在了嗓子眼里。他原本来之前想好了,要是那个女人敢动他大哥一根手指头,他就——可现在他看见的是,她伤得比大哥还重。
他什么也没说,偏过头去,狠狠地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转身走回了东屋。
池旌眨了眨眼。她还没开口说话呢,这人怎么就走了?
谢贞安站在院子里,他没有跟进西屋,也没有跟回东屋,就站在廊下的阴影里,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等谢利家从西屋门口走开,他才抬步,不紧不慢地走到西屋门前。
他比谢利家有礼数,但也只是有礼数而已。他站在门口,微微欠了欠身,声音平淡得像一汪死水:“妻主,我们回来了。”
池旌打量着面前这个少年。他眉眼清秀,表情淡漠,站在门口既不往里走也不往后缩,像一株长在墙角静静散发清冷气场的竹子。这就是谢贞安,五兄弟里的老四。
“回来就好,”池旌说,“你二哥腿上也伤了,你们去看看吧。”
谢贞安微微点头,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用极淡的语气说了一句:“多谢你护了我大哥。”
说完便抬步进了东屋,没等池旌反应。
东屋里,谢元兴正在劝谢利家。谢利家坐在床沿上,两条胳膊撑着膝盖,低着头不说话,那副刚才要找人拼命的架势已经散了大半,但整个人还是绷着的。
谢享平靠在自己床上,看了他一眼:“冷静了?”
谢利家没理他。
谢贞安走进来,在谢利家旁边站定,什么也没说。兄弟几个就这么安静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谢元兴开了口,语气难得的郑重:“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妻主以前对我们不好,这是事实。但现在的妻主跟以前不一样了。她自己说,她这条命是重新捡回来的,以前的事她不能说自己不记得,但从今往后,她不会再亏待我们。”
谢利家抬头看他:“大哥,你就这么信她?”
谢元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今天在街上,沈枝意的鞭子抽过来的时候,她完全可以躲开。但她没有。她把我往后拉,自己挡在我前面。”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
“我信她。”
谢利家看着大哥的脸,看了很久。大哥是个老实人,嘴笨,心软,容易被骗。但大哥从来不说谎。他把短棍从腰间解下来,往墙根一靠。
“……那就先看着。”他说。
谢享平靠在床头,把一切看在眼里。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谢利家说出“先看着”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个家里,最有戒心的人是他。
当初他试探池旌的时候,这两个弟弟还不知道在哪里。现在老三老四的反应,跟他当初如出一辙。不急,让他们自己看。
池奉嘉从厨房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一片生山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