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来是被谢满仓叫去帮忙的,结果越帮越忙,被谢满仓塞了片山药哄到一边玩去了。她跑到院子里,看见东屋门口站了两个身影,愣了一下,然后“噔噔噔”跑了过去。
她最先认出来的是谢利家。谢利家当初在家时是个闲不住的性子,经常把她架在脖子上满村跑,她记得他。小姑娘仰着脑袋喊了声“三爹爹”,声音清脆响亮。
谢利家脸上的戾气还没散干净,听见这声“三爹”,表情一下子软了下来。他蹲下身,把池奉嘉抱了起来,掂了掂:“嘉嘉,这些天想不想三爹?”
“想!”池奉嘉大声回答。
谢利家笑了,是那种真心实意的、痞气里带着暖的笑。
池奉嘉转头看见谢贞安,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她不常见他,只模模糊糊记得这个人也给自己塞过吃的。她不确定地喊了声:“……四爹爹?”
谢贞安没有笑,但他的眼神柔和了一瞬。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竹编的小鸟,弯下腰,轻轻放在池奉嘉的手心里。什么也没说,直起身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池奉嘉捧着竹编小鸟看了又看,开心得咯咯笑起来。她想了想,又说:“三爹四爹,你们不要骂娘亲好不好?娘亲今天好疼的,嘉嘉看见娘亲背上紫紫的一大片。”
谢利家的笑容顿了一下。他把池奉嘉放下来,揉了揉她的脑袋:“……知道了。”
谢满仓端着热水盆从厨房出来,看见谢利家和谢贞安,连忙把盆子往地上一放,跑过来拉着两人的袖子,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急迫劲。
“三哥,四哥,你们是不是还生妻主的气?我跟你们说,妻主现在真的不一样了!她不但会说话,还会做好吃的,卤肉、烤鱼、还有那个卷卷的面。”
“二哥腿伤了,妻主背了他一路!大哥今天被那姓沈的欺负,妻主拼了命护他,你们别不信啊,我说的都是真的!”
他叽叽喳喳一通话倒豆子似的,说完憋得脸都红了。
谢利家低头看着这个最小的弟弟。在他的记忆里,谢满仓对那个女人只有怕,说话都不敢抬头。现在却挡在她门口,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公鸡一样护着她。
谢利家伸手拍了一下谢满仓的脑袋:“行了行了,说这么多不喘气啊?你三哥又不聋。”
谢满仓揉了揉被拍的地方,还不忘补一句:“反正你们不能欺负妻主。”
谢贞安看着谢满仓,没说话,只是微微偏过头,又看了西屋那扇半掩的门一眼。
这时候谢元兴从东屋里走了出来。他手里攥着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走到院子中间,清了清嗓子,把谢利家、谢贞安和谢满仓都叫了过来。
“过来,我有话跟你们说。”
谢利家靠在廊柱上,谢贞安静静站在一边,谢满仓蹲在台阶上。谢享平也从东屋一瘸一拐地挪到了门口,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
谢元兴把手里的竹简展开,递给他们看。
“这是我的卖身契。”
谢利家猛地站直了身体。谢贞安的目光也骤然落在了那竹简上,眸光微微震动。
“妻主今天在公堂上,用造纸的方子跟县令谈了条件。我的身契,今天拿回来了。”谢元兴的声音很稳,但捧着那张纸的手在微微发抖,“你们四个的,县令也答应了,等第一批纸造出来交货之后,一并还给妻主。”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谢满仓第一个跳起来,声音都劈叉了:“真的?!大哥你是说真的?!”
谢元兴点头。
谢满仓转身就往西屋冲,跑到门口又紧急刹住,差点撞到门框。他扒着门框往里探了个脑袋,眼眶红红的,说了句“妻主你等我明天给你做好吃的”就又跑了回来,大概是觉得太丢脸了,一溜烟钻进厨房不出来了。
谢利家站在原地,盯着大哥手里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低声骂了句什么,别过脸去。他喉结滚了一下,声音有点哑,还是那副痞里痞气的调子:“这女人……还真敢啊。”
谢贞安沉默地伸出手,从谢元兴手里接过那张身契,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他的手指极稳,目光在官府朱红大印上停了很久。
他把身契还给谢元兴,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眼,朝西屋的方向郑重地望了一眼。
东屋门口的谢享平靠着门框看完了这一幕。他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只是在谢利家别过脸去的那一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个家里,最不信池旌的人是他。但他信得最彻底的时候,也是最早。现在老三老四也开始动摇了,挺好,省得他一个人操心。不过嘛,他还得再盯一阵子。造纸不是一锤子买卖,真正难的还在后头。
晚饭是谢满仓张罗的,用池旌给的山药和肉片煮了一锅热汤,又从菜地里拔了几把野菜,用盐拌了。谢满仓把池旌那份端进西屋的时候,池旌让他去叫谢元兴过来。
谢元兴进去的时候,池旌正趴在床上研究从超市里拿出来的纸样——她打算对比一下现代纸和手工纸的差别,好琢磨怎么改进工艺。听见脚步声,她把纸样往被子里一塞,抬起头。
“坐。”她说。
谢元兴在床边坐下,心里猜到她大概是要说身契的事,酝酿了一肚子感激的话,还没开口,就被池旌打断了。
“其他四个兄弟的身契,县令答应等造纸交第一批货之后给我。这段时间得抓紧把纸造出来,你跟他们说了吗?”
“说了。”
池旌点点头,“你跟他们说,老三既然回来了,这几天能帮忙就帮一把。老四明天要回去上工,不勉强。你手上的伤先养着,重活让老三干。”
谢元兴听着她一件一件地交代事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挨了板子趴在床上,想的还是他们兄弟的事。他应了一声,人却没动。
池旌觉得他表情有点不对劲,就问怎么了。谢元兴没说话,忽然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拉起池旌放在床边的那只手。他两只手把她的手掌包在掌心,包得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东西。然后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了上去。
“妻主,”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把话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个字一个字挖出来的,“今天在街上,你把我往后拉的那一下,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池旌觉得他这郑重其事的架势有点好笑,但没抽手,由他握着。
“自从大姐姐去参军,我就没有被人这么护过了。”谢元兴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从来没有。”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池旌听他声音不对,反手握住他的手。她手上没多大力气,但谢元兴感觉到她手指收紧的那一下动作,整个人都僵住了。
“行了,”池旌岔开话题,“你今天手指差点被夹断,还有心思想这些?坐下来,我看看你的手。”
谢元兴摇头说没事。池旌不跟他废话,直接拉他坐下,拉过他的手腕,隔着纱布一根一根手指地轻轻按了按,问他疼不疼。谢元兴低着头,眼睛一直没离开她的脸。
池旌松开手,抬头的瞬间,发现谢元兴离她近得过分。他大概自己也意识不到距离,两个人的鼻尖之间只隔了不到一个手掌的距离。
池旌看见他眼睫毛在抖。
谢元兴猛地站起来,膝盖“砰”地撞到床沿,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池旌忍不住笑出声来:“你慌什么?”
“我、我去给妻主再添碗汤——”谢元兴转身就走,左脚差点绊到右脚,扶了一下门框才稳住身形。
院子里,谢利家正蹲在廊下啃一块山药。看见谢元兴从西屋同手同脚地走出来、脸红得能煮鸡蛋,他挑了下眉,等谢元兴钻进了厨房,才慢悠悠地嘟囔了一句:“有意思。”
谢贞安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碗热汤,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