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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沈少爷监工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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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池旌是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的。

谢满仓天不亮就起了,烧了一大锅热水,把泡了十来天的树皮和竹子从木盆里捞出来,按池旌之前交代的步骤,分拣、切段、放进石臼里捣。树皮纤维硬,捣不了几下胳膊就酸了,他咬着牙不肯停,额头上很快沁出一层细汗。

谢利家从东屋出来的时候,看见最小的弟弟一个人蹲在石臼前跟一堆树皮较劲,走过去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起开,我来。”

谢满仓回头看他:“三哥,你昨天赶了大半天的路——”

“少废话。”谢利家撸起袖子,接过石锤掂了掂,弯腰就捣了起来。他在张员外府上做小厮,虽然学的是皮毛拳脚,但力气活也没少干,一锤下去比谢满仓捣三下都实在。

谢满仓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去搬另一盆泡好的原料。他刚把盆端起来,旁边伸过来一双手,稳稳托住了盆底。

谢元兴包着纱布的手扶在盆沿上,朝他笑了笑:“搬东西我还是能搬的。”

“大哥,你手还没好——”

“腿又没断。”

谢满仓还要说什么,东屋门口又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谢享平扶着门框挪出来,在廊下找了个草墩坐下,把一捆稻草拉到脚边,拿了把柴刀开始剁草料。他右腿肿着伸在一边,手上倒是利索,一刀一刀切得又快又匀。

“二哥,你怎么也出来了!”谢满仓急了。

谢享平头也不抬:“手又没断。”

谢满仓看看大哥,看看二哥,又看看正在石臼前挥汗如雨的三哥,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把盆端到谢享平旁边放好,闷声说了句“那我去煮饭”,转身钻进了厨房。

谢利家捣了一阵树皮,直起腰来歇口气。他扭头看了一眼西屋的方向,那扇门还关着。他抹了把汗,压低声音问谢元兴:“她平时也起这么晚?”

谢元兴正在往锅里添水,闻言摇了摇头:“妻主昨晚趴着睡,估计没怎么睡好,别吵她。”

谢利家没再说什么,又抄起了石锤。只是下手的时候不自觉轻了几分,石臼里的捣击声从“咚咚咚”变成了“笃笃笃”。

西屋里,池旌其实早就醒了。

她趴在床上,面前摊着一张从超市拿出来的A4纸,正用一支眉笔在上面写写画画。屁股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坐不起来,她就趴着写,姿势别扭得很,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该算的账一笔都没少。

纸面上密密麻麻列着几大块。

第一块是生产流程。

从沤料开始,树皮和竹子要泡够十五天,然后切段捣浆,加纸药调匀,抄纸晾晒,最后压平裁切。

她把自己试做那两次的经验理了一遍,在每个环节后面标注了大致耗时和注意事项——泡料的水要勤换,不然会发臭;捣浆不能捣得太细,纤维太短纸会脆;纸药的比例决定了纸的韧性,要反复试。

第二块是扩大生产的规划。按现在的家庭作坊模式,一口锅、一个石臼、一张抄网,三个劳力一天最多出十来张纸,一个月三百张顶天了。这点量连给县令交差都不够,更别提往外卖。

如果要正经搞起来,至少得加三口锅、两个石臼、四个石槽,原料也得成批囤。院子不够用,得把旁边那块空地也圈进来搭棚子。人手方面,光靠家里这几个伤员加一个半大小子肯定不行,第一批纸交出去之后就得雇人,至少再雇四个壮劳力,再加两个会编竹帘的细工。

钱呢?池旌在“启动资金”后面打了个大大的问号。卖果子攒的那点钱连买石臼都不够,更别提雇人了。

第三块是定价。

这个时代没有纸,没有对标物,定价全凭她一张嘴。但她得想清楚——纸卖给谁?怎么卖?普通百姓用不起也不会用,竹简虽然笨重但便宜,而且读书人习惯了。

真正的市场在官府、书院、富商。走官府的路子,价格不能太高,因为县令要的是推广政绩,不是天价奢侈品;但也不能太低,太低了她没利润,雇人、扩产、研发更好的纸种,哪样都要钱。

她初步定了三个档次:粗纸,用来包东西、日常记事,定价低,走量;细纸,用来书写公文、抄书,定价中等,主攻官府和书院;精纸,用来作画、送礼、收藏,定价高,走稀缺路线。

三种纸的配方和工艺不一样,她打算第一批先主攻细纸,把官府的单子稳住再说。

第四块是和县令的合作关系。

池旌在“县令”两个字旁边画了个箭头,写下六个字:她要政绩,我要钱。

县令沈大人不是傻子,纸这东西一旦推出去,上头嘉奖、同僚瞩目、考评优等,样样都是好处。

自己把方子献出去是投名状,但后续的量产、推广、改进,全都得靠池旌来操盘。

只要纸的品质稳定、产量能跟上,她跟县令就是互利共生的关系。

但问题是——如果县令哪天觉得可以甩开她自己干了怎么办?池旌在这个问题下面画了两道横线。她得留后手。核心配方里最关键的两样东西——纸药的比例和抄纸的手艺——只有她自己完全掌握。

她教可以,但要分批教,先教会老大老二老五,再教雇来的人。而且纸药里的野芙蓉只有她知道怎么采、怎么处理,别人就算拿到了原料也复刻不出来。

池旌咬着眉笔帽,盯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觉得脑袋有点胀。她翻了个身,屁股一疼又趴了回去,龇牙咧嘴地骂了一声。

就在这时候,院子里所有的动静同时停了。

捣浆的石锤悬在半空,谢利家抬起头,目光越过院墙,盯住了院门口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身影。

沈枝意站在院门口,锦衣华服,下巴微扬,手里捏着把折扇。今天他身后只跟了两个随从,比上回少了四个。

他拿扇子挡着半张脸,用扇尖推开那扇歪歪扭扭的院门,像推开什么脏东西一样嫌弃。

“就这破地方?”沈枝意的声音从扇子后面传出来,带着鼻腔,“你们每天就待在这种地方?”

谢元兴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其他兄弟前面。谢满仓从厨房里探出头,看见是他,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谢享平手上的柴刀停了,慢慢抬起头,冷冷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谢利家把石锤往地上一顿,站直了身体。他没见过沈枝意,但从大哥的反应和这身打扮上已经猜到了。他偏头低声问谢元兴:“就是他?”

谢元兴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别冲动。”

沈枝意跨进院子,扇子一指角落里煮料的大锅:“这什么东西?恶心巴拉的,你们在煮猪食?”又拿扇子敲了敲晾在木板上的几张粗纸,“这就是那个什么纸?灰不溜秋的,擦手都嫌糙。我母亲居然为这玩意儿派马车送你们回家,她也是老糊涂了。”

没有人接话。

沈枝意大概是觉得没人敢顶嘴,更来劲了。他踱到谢元兴面前,拿扇子点了点他包着纱布的手,阴阳怪气地说:“手指还没断啊?昨天在公堂上就该给你夹紧点儿,也好让你长长记性。”

说完又歪头看了看谢享平的腿,“哟,这个怎么也瘸了?你们谢家是不是祖上造了什么孽,一个接一个地——”

“沈少爷。”

西屋的门从里面推开了。池旌扶着门框站在门口,衣裳皱巴巴的,头发也没梳,但那双眼睛清亮得很,直直地看着沈枝意。

沈枝意被她这一声打断了兴致,扭头看她:“哟,你还没死呢?”

“托您的福,还喘着气。”池旌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语气懒洋洋的,“沈少爷今天怎么有空来寒舍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准备准备——把门关紧一点。”

沈枝意脸色一滞。但他今天确实比以前收敛,没有直接挥鞭子,只是冷笑了一声:“嘴皮子倒是比昨天利索多了。怎么,趴在床上养了一宿,养出胆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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