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子一直有,但是得给县令公子面子不是?”池旌笑了笑,“少爷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们这边挺忙的,您看看这树皮草根一大堆,没空招待您。”
沈枝意没理她,转身走到正在捣浆的谢利家旁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谢利家手里没停,一锤一锤地捣着,眼皮都没抬一下,腮帮子却咬得死紧。
“你就是谢家老三?”沈枝意拿扇子敲了敲自己的掌心,“本少爷记得你。当初买你们的时候,你还在牙行里跟人动了手,挺能打的是吧?到了张员外府上学了点三脚猫功夫,就以为自己不是奴才了?”
谢利家手里的石锤停了。他慢慢抬起头,目光里带了一股狠劲。谢元兴在旁边按住他的肩膀,用力压了压。
沈枝意见他不吭声,越发得意,摇着扇子踱到谢满仓面前。谢满仓往后退了一步,背抵着厨房的门框,嘴唇抿得紧紧的。
“你最小,本少爷还记得你当时哭鼻子的样子呢,啧啧啧,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沈少爷,”池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但音调冷了几分,“我们家小五昨天做的饭还剩了点,要不要给您热一热?您站着也挺累的,不如坐下来,把嘴堵一堵。”
沈枝意猛地转过身来,脸上终于挂不住了:“池旌!你别以为我母亲现在护着你,你就可以跟本少爷这么说话!我告诉你,你什么底细,本少爷早就派人查清楚了——”
“哦?”池旌挑眉。
沈枝意冷笑一声,折扇“啪”地一收,一字一顿地说:“你那个正夫陶应惜,跟别的女人生了个女儿,你替人家养了三年。全宣枣村都知道,你池旌就是个替别人养女儿的绿帽侠。”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谢元兴脸色变了,谢满仓攥紧了拳头,连谢享平都放下了柴刀。谢利家猛地扭过头,盯住了沈枝意。
池旌嘴角抽了抽。
绿帽侠。这词也不知道是沈枝意自己发明的还是打听来的,居然还挺精准。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无话可怼。
然后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厨房门口。
池奉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手里还攥着谢满仓给她掰的半块山药,小脸上的表情懵懵懂懂的,显然没听懂沈枝意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但她听得懂“女儿”两个字,也看得懂娘亲的表情变了。
“娘亲?”池奉嘉歪着头,怯怯地喊了一声。
池旌深吸一口气,把视线从池奉嘉身上收回来,重新看向沈枝意。她的语气忽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跟刚才判若两人。
“沈少爷,你说我什么都行,我池旌接着。但我女儿在家,她三岁,不懂大人的弯弯绕绕。烦请您嘴下留情。”
沈枝意愣了一下。他准备好的下一句嘲讽堵在喉咙里,愣是没说出来。他瞪着池旌,又看了看厨房门口那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嘴唇动了动,最后“哼”了一声,把扇子甩开了半面,侧过身去。
“……本少爷也不是来找你吵架的。”他语气硬邦邦的,但声音比刚才低了,“我母亲让我来看看你们造纸的进度,要给她回话。”
池旌心里“哦”了一声。原来是奉母命来的,怪不得没带鞭子。
“进度少爷也看到了,”池旌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院子里那一排锅灶石臼木盆,“原料泡了十来天,今天刚开始正式做。第一批成品大概还要四五天。少爷要是想早点交差,不如帮忙搬几捆树皮?”
沈枝意嫌弃地看了一眼那堆泡得发黑的树皮,退后一步,拿扇子挡住了鼻子:“谁要碰这种东西!”
他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住了。
“池旌。”
“嗯?”
沈枝意没回头,背对着她说:“我母亲很看重这事。你要是做不出来,挨的就不是两板子了。”
说完,他带着两个随从头也不回地走了。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谢利家第一个开口,冲门口的方向“嗤”了一声:“就这样的人,也配当县令的儿子?”
谢享平重新拿起柴刀,语气淡淡的:“他配不配不重要,他母亲配就行。”
谢满仓松了口气,腿一软蹲在地上:“吓死我了,我以为他又要打人。”
谢元兴快步走到厨房门口,把池奉嘉抱起来。小姑娘趴在他肩膀上,眼睛还望着院门的方向,忽然问了一句:“大爹爹,那个人刚才在说爹爹吗?”
谢元兴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池旌扶着门框挪过来,伸手把池奉嘉从谢元兴怀里接过去,搂在臂弯里。
她亲了一下小姑娘的额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个人嘴欠,不用理他。嘉嘉乖,去帮三爹剥树皮好不好?”
池奉嘉用力点头,被谢利家接过去放在肩膀上架着走了。
池奉嘉被架走后,院子里的气氛才慢慢缓过来。谢满仓继续烧火,谢享平继续剁草料,谢元兴犹豫了一下,走到池旌身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池旌知道他想说什么。
刚才沈枝意提陶应惜的时候,全家人的脸色都变了,唯独她没变。
陶应惜三个字对她来说早就是翻篇的事,但对他们来说不是。在他们眼里,她是为了那个男人才会变成以前那个样子,他们大概觉得她还放不下。
“妻主,”谢元兴低声说,“刚才沈少爷说的那些,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池旌扶着墙往西屋走,语气平淡,“他说的也没错,本来就是绿帽侠。不过绿帽侠现在有正经事要做,没空跟他计较。”
她走到西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各忙各的几个人。捣浆的捣浆,切草的切草,烧火的烧火,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股子不想输给谁的劲头。这种劲头她以前在片场见过——一个剧组的人为了赶档期通宵赶戏,谁都不肯第一个喊累。
“行了,”池旌拍了拍门框,“都别拉着脸。沈枝意虽然嘴欠,但他有句话说对了——他母亲很看重这事。我们要是做好了,以后不止是老大的身契,你们四个的,都能拿回来。”
谢利家手里捣着浆,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要是做不好呢?”
池旌笑了笑,没回答,扶着墙回床上趴着去了。她把那张A4纸重新摊开,在“与县令的合作关系”那一栏旁边又加了一行字。
池奉嘉从谢利家肩膀上滑下来,跑到谢元兴腿边,拽了拽他的裤腿:“大爹爹,娘亲是不是不高兴了?”
谢元兴蹲下来,揉了揉她的头发:“没有。娘亲在很认真地做一件事,做成了,我们大家都会很高兴的。”
池奉嘉想了想,跑到西屋门口,扒着门框探进去半个脑袋:“娘亲,嘉嘉可以帮你吗?”
池旌放下眉笔,看着门框上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笑了一下:“你帮我把门关上,别让蚊子飞进来。”
池奉嘉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门拉上了。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又把门推开一条缝,补了一句:“娘亲,嘉嘉喜欢你。”
然后“砰”地一声关上门,跑了。
池旌愣了一瞬,低下头,嘴角的弧度慢慢弯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