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元兴。”池旌绕到他面前,蹲下来,双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视线从下往上看着他。
他今年才二十一岁。二十一岁,放在现代还在读大学,而他已经扛着一个家好几年,打猎、编竹、干重活、照顾弟弟,连哭都不敢出声音。池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告诉我,怎么了?”
谢元兴的笑容维持不住了,嘴角一点一点地往下塌。他别过脸去,声音沙哑得厉害:“没怎么。不是妻主的问题。是我自己……是我自己不够好。”
池旌没有打断他,也没有急着反驳。她只是保持着蹲在他面前的姿势,安静地、专注地看着他。
“你说。”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问一只受了伤不敢飞的小鸟。
“我、我忮忌心太重了,”谢元兴说,声音打着颤,“妻主是做好事,救那个小厮,是心地好,是——是对的。我都知道。可是我就是、就是看着妻主对他笑,把自己手帕给他,那么温柔——”
他的声音哽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继续说下去。
“我就心里难受。不是妻主的错,是我自己的错。是我自己太老实,太笨,嘴又拙,不会说话,脑子也不聪明。我知道我比不上二弟有心眼,比不上三弟有本事,比不上四弟有学问,比不上满仓会逗人开心。我什么都不会,我连跟人讲价都不会,每次都要妻主帮我把价钱谈上去。我知道自己差劲,可是我——”
他的声音忽然碎掉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涌出来,他慌张地用手去捂,捂不住,又去扯袖子,袖子早就被眼泪浸透了。
他最后只能把手背抵在嘴上,死死地咬着,把哭声堵回去,肩膀却止不住地剧烈抖动。
“可是我自从衙门那天以后,我、我的一颗心就全是妻主的了,全都是,一点都没剩给自己。我没有自己了。可是妻主不是。妻主那么好,那么厉害,以后还会有更好的人,我什么都不是。
“我就是害怕,就是控制不住地想,害怕妻主有一天会觉得我没用,会——”他说不下去了,喉咙里逸出一声压抑的闷响,他把整张脸都埋进了手掌里,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间渗出来,“都是我不好,是我爱胡思乱想,都是我的错。”
池旌伸手,握住了他捂在脸上的两只手,轻轻地把它们拉下来。
谢元兴被迫露出了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
他满脸通红,鼻尖也红,眼眶肿着,睫毛湿得一绺一绺的,眼泪还在不停地往下淌。
他不敢看她,目光躲闪着往旁边飘,嘴唇抿得死紧,像是怕自己一开口又会哭出来。月光落在他的泪痕上,把那张狼狈的脸映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脆弱美感。
他的喉结在月光下滚动了一下,锁骨上还挂着一滴没来得及擦掉的泪珠。
池旌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她感觉到自己的喉咙不自觉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然后她飞快地把视线挪开,心里暗骂了一句脏话。
池旌你是畜生吗?人家在哭。
“谢元兴。”她开口,声音稳住了,很轻很缓,“你说你什么都不会——你知道我第一次看你打猎带回来的东西时在想什么吗?那只山鸡和野兔,你和享平在山里蹲了一天一夜才猎到的。你回来第一件事不是邀功,是把东西拿到我面前,问我‘这些要不要拿去卖’。
“当时家里米缸是空的,官府的利息马上就要还了,你什么都没说,但你把所有能弄到的东西都弄回来了。”
谢元兴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但他没有出声。
“你编的抄网,我们造的每一张纸都是用它捞出来的。没有你编的那个竹帘,纸浆就是盆里的一摊浑水。你说你不会说话,但你带着弟弟们每天天不亮起来干活,你手上的伤没好就去搬原料,我让你歇着你也不歇。你说你笨,你帮我做的每一件事,没有一件是笨的。”
她停下来,伸手替他把额前一缕被眼泪粘住的碎发拨开,指腹顺势擦过他的眼角,替他抹掉了一滴将要滑落的泪。
“你这个人,老实不是缺点,嘴笨也不是缺点。别人聪明、有本事、有学问,那都是别人。你谢元兴就是谢元兴,你扛得住事,心疼弟弟,把我交代的每一件事都记在心里,从来不出错。在我这里,你没有不如任何人。”
谢元兴听着听着,眼泪彻底决了堤。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但身体抖得厉害,整个人像是被这些话一点一点地敲碎了外壳,露出了最里面那个从来不敢给别人看的、柔软的、渴望被看见的自己。
池旌轻轻叹了口气,往前倾了倾身子,把他拉进了自己怀里。
谢元兴的脸埋在她的肩窝里,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
不是香料,是她身上的气息,混着一点纸浆和山茶花的味道。
他浑身僵了一瞬,然后几乎是本能地,两只手攥住了她后背的衣裳,攥得死死的,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他的肩膀还在抖,但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闷在她肩头的、细碎的抽噎。
池旌一只手环着他的后背,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节奏很慢很稳。
“我在呢,想哭就再哭一会,没有关系的。”她低声说。
谢元兴的眼泪又涌了一波出来,但这次不是因为伤心。
东屋里,谢享平睁着眼睛,静静地看着头顶的房梁。
外面的每一句话他都听见了。
大哥磕磕绊绊的自白,压抑的哭声,池旌温和的回应,以及最后那声低低的“我在呢”。
他听见大哥的抽噎慢慢平息,听见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应该是她把大哥拉进了怀里。
他在黑暗中垂下眼,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这个人,对谁都这么好……
他没有答案。但他的心跳在听完全部之后,反而安静了下来。不是忮忌——至少不完全是。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