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奉嘉乖乖地坐在西屋门槛上,抱着她的泥巴饼,嘴里念念有词地自言自语。日头已经红透了,照得院子里的石板地泛着一层暖光。
谢元兴站在一堆石臼和木槌中间,额头上全是汗,汗水沿着鬓角淌下来,滴在衣领上洇出深色的印子。他喘着气,袖子随便抹了一把脸,正要弯腰去搬那个最沉的石臼,池旌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歇一会儿。”她说。
谢元兴直起腰来,摇了摇头说不用,但腿已经有点打颤了。
今天跑了镇上一整天,搬了一整车的东西,他的体力再好也架不住这么连轴转。池旌看着他满头满脸的汗,下意识地捏住自己的袖口,去擦他额头上的汗。
她的动作很轻,袖口是粗布,蹭在皮肤上有点糙,但她的手指隔着袖子按在他额角上,温度刚刚好。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眼睛里倒映的夕阳。
“累不累?”池旌问,语气里带着点笑。
谢元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胳膊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蜷起来。他的脸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根,连额头被她擦过的地方都泛了红。
妻主……真会疼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累”,舌头却像打了结,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慌乱地往后退了半步,膝盖撞到了身后的石臼,疼得他倒吸一口气,又赶紧站直,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我去给妻主打碗水!”他转身就走,低着头,步子又急又乱,走的方向却是鸡圈那边——鸡圈早就不养鸡了,连水缸都不在那个方向。
“元兴,”池旌在后面叫他,声音里憋着笑,“水缸在左边。”
谢元兴脚步一顿,耳根红得像要滴血,急急忙忙转了个方向。
池旌看他要撞到廊柱上,赶紧上前一步拉住了他的手腕。
谢元兴被她拉得整个人转了半圈,收不住势,往她身上撞了过来。池旌往后踉跄了半步,后背抵上廊柱,他被脚下的麻绳绊了一下,整个人朝她压过去,慌乱中两只手撑在她肩膀两侧的柱子上,才没有整个人贴上去。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卡在柱子前。夕阳穿过院墙的缺口照进来,把两个人的侧影映在斑驳的土墙上,影子的边缘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池旌抬头看他。他额头上刚被她擦过的地方又沁出了一层薄汗,鼻尖上也是细密的汗珠,呼吸又急又浅。她看见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躲闪了两下,最后还是落在了她脸上。
“妻、妻主,我——”
“不好了!不好了!”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院门外扎进来,像一把剪刀把院子里黏稠的空气猛地剪开。池旌和谢元兴同时弹开了半步——谢元兴的手从柱子上缩回来,池旌从柱子上直起腰,转头看向院门口。
一个瘦瘦小小的丫头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是大槐树下跟池奉嘉一起捏泥巴的那两个女孩之一。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指着村口的方向,脸涨得通红:“不好了!池姐姐!你家二姨带人来了!在大槐树下跟满仓哥吵起来了!说、说你偷了池家祖传的造纸秘方,要找你算账!”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池旌脸上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冷下来的表情。谢元兴慌忙站直了身体,紧张地看着她。
“还有谁?”池旌问。
小丫头喘着气,掰着手指头说:“你家外婆、二姨、五舅——好几个人呢!那个老婆婆骂得可凶了,满仓哥都快急哭了!”
池旌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她把袖子放下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木屑,抬步就往院门外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谢元兴连忙跟上,走了两步又回头,把坐在门槛上发愣的池奉嘉一把抱起来塞进西屋,说了句“嘉嘉乖,别出来”,然后快步追上了池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