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对谁都冷淡,对什么事都漠然,因为他在乎的东西越少,被人伤害的可能就越小。
可现在他在乎了,在乎到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背起竹子往回走,路过一处灌木丛时,余光瞥见枝叶间藏着一小丛颜色艳丽的蘑菇,伞盖鲜红,边缘镶着一圈细密的白色颗粒。
他在山里跑了这么多年,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他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又停住了。他站在原地,回头看了那丛蘑菇很久。
他蹲下来,伸出手。指尖碰到蘑菇伞盖上那一层滑腻的黏液时,他犹豫了一下——只犹豫了一下,就收回了手。
他站起来,用袖子把手擦干净,把那丛蘑菇连根拔起,扔进了旁边的石缝里。不是这个办法。
他不屑于拿自己的命去赌她的眼泪,那跟逼迫没什么两样。但他确实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让她没法再逃的机会。
他背着竹子回到家,已经是晌午了。
作坊里热气腾腾,新来的工人们正围在一起吃午饭。
池旌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饭,正在跟谢元兴和谢满仓说下午的安排。
谢满仓吃得两腮鼓鼓的,谢元兴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她碗里,她笑着道了声谢。
谢享平把竹子放在棚子门口,去洗了手,端着碗在她对面坐下来。他吃了几口饭,忽然放下筷子,抬头看着池旌。
“妻主,纸药快用完了,明天得再去采一批。山谷那片野芙蓉上次采了不少,但按现在的用量,撑不过三天。”
池旌想了想,确实,便点了点头:“行,明天你带个人去。”
“妻主带我去。”谢享平说。他语气平淡,碗已经重新端起来,继续吃饭,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谢元兴在旁边抬起头,看了谢享平一眼,又看了看池旌。谢享平的目光从碗沿上抬起来,迎上谢元兴的眼神,不闪不避。
两兄弟的视线在半空中交会了极短的一瞬,谢元兴先低下了头。
谢满仓完全没注意到这一串微妙的眼神交锋,从饭碗里抬起头,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妻主我要去!我也要去!”
“你留在作坊,你走了谁带新人编竹帘?”谢享平头也不抬地把他按了回去。
池旌看着谢享平低头吃饭的样子,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
但他说的全是正事,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她要是拒绝,反而显得她心里有鬼。她在心里掂量了一下:采个纸药而已,大白天,山上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再说了,昨晚的事都过去了,他今天一整天都很正常。
“行,”她说,“明天早上去。”
谢享平“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吃饭。他碗里的饭其实已经吃完了,但他端着碗没放,挡在脸前面,挡住嘴角那一点点几不可察的弧度。
池旌,明天山上,你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