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旌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得多。她穿过院子的时候谢元兴正好从东屋出来,跟她打了个照面,她只说了句“我去看看奉嘉”就低头钻进了西屋,连谢元兴递过来的一碗水都没接。
谢元兴端着碗站在院子里,转头看向厨房的方向。厨房的门还开着,油灯的光从门框里漏出来,谢享平站在水缸边,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影子被灯光拉得又长又瘦。
谢元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碗放在廊下,回了东屋。
这一夜,西屋的门关得比往常都早。东屋的灯也灭得比往常都晚。
谢享平躺在床板上,睁着眼睛望着房梁。他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的,他也知道她的僵硬不是因为讨厌他。
恰恰相反,他吻她耳垂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他怀里发抖,那不是抗拒的抖,是被碰到了某个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开关。
那她为什么跑?
她在怕什么?怕他?不可能。怕大哥知道?大哥的心思她不是没看到,她也没躲着大哥。
那她怕的是什么?她给他擦汗的时候、帮他包扎伤口的时候、替他出头顶撞沈枝意的时候,那些好都是真的,不掺一点假。
可这些好里面,藏着一种他一直没有看清的东西。像是她随时准备着……走。
谢享平在黑暗中慢慢攥紧了被角。不行,他得弄明白。
第二天一早,池旌起了个大早,把昨晚吃火锅剩下的锅底倒掉,从超市里拿了几样菜出来准备早饭。她刻意让自己忙起来,忙到没工夫去想昨晚的事。
她刚把米下锅,谢满仓揉着眼睛从东屋出来,喊了声“妻主早”;接着谢元兴也出来了,帮她把咸菜切了;最后谢享平走出来,站在廊下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去帮谢满仓打水。
他今天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至少没有全程冷着脸。池旌暗暗松了口气,以为昨晚的事算是翻篇了。
他大概想通了,不追问了。
她错了。谢享平这个人,字典里没有“翻篇”两个字。
吃过早饭,池旌带着谢元兴和谢满仓去作坊棚子里安排新来的工人干活。
头一天上工,十六个村里妇人挤在棚子内外,有的沤料,有的捣浆,有的跟着谢满仓学编竹帘,叽叽喳喳热闹得像一锅沸水。
池旌在棚子里来回走动,纠正捣浆的力道、检查纸药的比例、示范抄纸的手法,忙得脚不沾地。
谢享平在一旁不声不响地抄着纸,一张接一张,手法已经比池旌还稳。
他抄完一叠,忽然放下竹帘,说要去山上砍竹子,做新抄网。
池旌正忙着纠正一个妇人的手法,随口应了声“好”,没注意到他背起柴刀往山上去的时候,旁边的谢元兴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担忧。
谢享平一个人上了山。他腿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走山路不再一瘸一拐,步子甚至比平时更快。他砍了几根竹子,捆好,又蹲在山溪边洗了把脸。
溪水冰凉,顺着脸颊淌下来,他盯着水里自己的倒影,忽然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啪的一声脆响,惊得溪边的青蛙跳进了水里。
“谢享平,你到底要干什么?”他低声问自己。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只知道,昨晚她从他怀里离开的那一刻,他胸口的位置像是被人掏空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