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池旌亲自下厨做的红烧肉炖豆腐。
五花肉是从超市生鲜区拿的,切得方方正正,在锅里煸出了油,加了酱油和冰糖慢炖了大半个时辰,炖到肉皮透亮、筷子一戳就颤悠悠地化开。
豆腐煎得两面金黄,在肉汤里吸饱了汁水,咬一口能烫到舌头。
谢满仓连吃了三碗饭,谢元兴还是那副省着吃的模样,但添饭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
谢享平坐在池旌对面,碗里的饭吃了大半,时不时抬眼看她一眼,看她一边吃饭一边给池奉嘉夹菜,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着。
池旌吃到一半,筷子忽然顿了一下。她放下筷子,手不自觉地按在小腹上,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那股熟悉的坠胀感从小腹深处漫上来,先是闷闷的,然后像有人在她肚子里拧了条毛巾,一阵一阵地收紧。
她心里咯噔一下,不会吧,偏偏这个时候。
“妻主?”谢享平最先注意到她脸色不对。她刚才还好好地吃着饭,这会儿嘴唇上的血色忽然淡了几分,额角沁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
“没事,”池旌站起来,笑了笑,但那笑容明显是硬撑的,“你们继续吃,我去屋里歇一下。”说完也不等他们反应,转身往西屋走,步子比平时慢,一只手始终按着小腹。
谢享平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直到西屋的门关上。他放下筷子,转头对池奉嘉说:“嘉嘉,去屋里看看娘亲,二爹给你留肉。”
池奉嘉从板凳上滑下来,小跑着去了。
她推开西屋的门,就看见池旌蜷在床上,膝盖屈着,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她一只手死死按着小腹,另一只手攥着床单,指尖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她咬着下唇,没出声,但呼吸又浅又急,每一次吸气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娘亲!”池奉嘉吓得愣在门口,然后跑过去趴在床边,小手搭在池旌的胳膊上,摸到一手冰凉的汗,“娘亲你怎么了?你哪里疼?”
池旌勉强睁开眼睛,看见小姑娘眼眶已经红了,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忍着疼把表情从扭曲调整到“没那么严重”,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娘没事,就是肚子有点不舒服,躺一会儿就好了。嘉嘉乖,出去跟你爹爹们说一声,就说娘歇一下,让他们先吃饭。”
她的声音还算稳,但池奉嘉已经看见了她额头上的汗和蜷成一团的姿势。三岁的孩子不懂什么是“没事”,她只知道娘亲痛得缩起来了。
她转身就跑出西屋,跑到饭桌前,嘴一瘪,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娘亲肚肚好疼,娘亲缩在床上,出了好多汗,嘉嘉好害怕……”
谢元兴和谢满仓同时放下了筷子。谢享平已经站起来了,他快步走到谢元兴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池旌在屋里听见他在院子里分配任务,声音压得低但语速很快:“大哥你去方大夫家请大夫,越快越好。满仓你在家看着奉嘉,别让她乱跑。我去西屋守着。”
他没有问池旌怎么了,因为他也不知道她怎么了,这才是最让他害怕的。
池旌蜷在床上,听着外面谢元兴的脚步声飞快地消失在院门外,谢满仓把池奉嘉抱起来哄,谢享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在心里苦笑了一下:来个大姨妈,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这身体大概是第一次来癸水,反应才会这么剧烈,再加上前几天挨板子、连日操劳,几样凑在一起,直接把她放倒了。
她从超市空间里摸出那包卫生巾的时候,手指都在抖。
西屋的门被轻轻推开了,谢享平端着一碗热水走进来。他把碗放在床头,蹲下身子,看着蜷成虾米一样的池旌,眉头拧得死紧。
她的嘴唇白得没有血色,额上的汗擦了一层又沁出一层,身体在微微发抖。
“妻主,”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大声一点就会震碎什么,“大哥已经去找大夫了,马上就来。你告诉我,是哪里疼?是砒霜没排干净还是……”
“不是,”池旌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无奈,她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你别慌。不是什么大病,是、是癸水。这身子第一次来,反应有点大,正常的。”
谢享平愣了一下。
癸水。
他的表情在“松了一口气”和“更紧张了”之间卡了一瞬,然后把热水端起来凑到她嘴边,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那也不能这么疼。你先喝口水,等方大夫来了让她开个暖宫的方子。我记得大哥上次说方大夫那里有艾草,可以灸一灸。家里红糖有没有?我去找……”
池旌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又缩回去,把小腹按得更紧了。她的理智很想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比我还懂”,但她的身体只想让她闭嘴蜷好别动。
方大夫来得很快,是被谢元兴半拖半拽着跑过来的。
老大夫喘着气在床边坐下,给池旌把了脉,又掀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然后松了口气,脸上的急色退了大半,换上了一种“你们年轻人就是大惊小怪”的无奈表情。
“癸水,不是什么大事。她这身子底子薄,之前中过砒霜又挨过板子,气血两亏,再加上连日操劳,第一回来势凶了些是正常的。”
方大夫一边说一边从药箱里抓药,动作麻利,“我开个方子,三碗水煎成一碗,趁热喝。这几天别碰凉水,别干重活,多歇着。”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是有汤婆子最好,装热水捂着肚子,能缓不少疼。没有的话就多盖层被子,别让肚子着了凉。”
方大夫说完就收拾药箱走了,谢元兴送她出门。谢享平站在屋里,把“汤婆子”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转了几圈。
他们这个家连个完整的碗都没几个,哪来的汤婆子。他沉默了片刻,转身去厨房煎药。
药煎好端进来的时候,池旌正缩在床上拿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条毛毛虫,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攥着被角的手。
谢享平扶着她坐起来,把药碗递到她嘴边,她皱了皱鼻子,还是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了下去。药汁苦得她龇牙咧嘴,接过他递来的温水连灌了好几口才缓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