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第一批纸正式上市。
这一个月里,池家的院子彻底变了样。
原来的鸡圈和旁边的空地全被改成了作坊棚子,四口定制的大铁锅一字排开,石臼从两个添到了六个,晾纸的木架从院子这头排到那头,远远望去像一片浅黄色的旗帜在风里翻飞。
村里来上工的妇人已经从一开始的十六个增加到了二十几个,沤料、捣浆、抄纸、晾晒、裁切,每一道工序都有人专管,井井有条。
谢元兴管原料和晾晒,谢享平管抄纸和品控,谢满仓带着几个年轻媳妇负责编竹帘和裁切包装。
池旌统管全局,从纸药配比到成品分等,从工钱核算到出货排期,全在她那个越来越厚的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
第一批细纸出了五百张,精纸三百张,粗纸八百张。
按池旌之前定好的策略,细纸主攻官府和书院,精纸卖给富户和画师,粗纸走日用杂货的路子。
沈县令说话算话。
第一批纸出作坊的当天,她派了师爷来验收,验收通过之后,四张盖着官印的卖身契就交到了池旌手上——谢享平、谢利家、谢贞安、谢满仓的,一张不少。
池旌把四张身契拿回家的时候,谢满仓当场就哭了,攥着那张纸蹲在廊下哭了好半天,最后还是谢元兴把他拉起来,说了句“行了,以后你就是自由身了”。
谢享平接过自己那张,看了很久,然后叠好收进怀里,对池旌说了句“多谢妻主”。
语气淡淡的,但那天晚上他洗碗的时候,池旌听见他在厨房里哼了个不成调的曲子。
货备齐了,接下来就是卖。
池旌把一家人召集在院子里开了个简单的分工会:谢享平跟她跑私塾和书店,因为老二心思细,嘴皮子利索,谈生意是把好手。
谢元兴和谢满仓去镇上摆摊叫卖。老大稳当,老五嘴甜,摆摊卖货正好互补。
老三谢利家那边她提前传了话,让他拿纸给张员外家的少东家试试;老四谢贞安在酒楼跑腿,也让他给掌柜推荐推荐。
几条线同时铺开,她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让纸这个东西在县里遍地开花。
“都听明白了吗?”池旌合上账本。
“明白!”谢满仓答得最大声。谢元兴用力点头。谢享平已经站起来去收拾样品了。
池旌和谢享平的第一站是镇上的私塾。
夫子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教了半辈子书,用的全是竹简。
池旌递上一叠细纸,请她试写。夫子皱着眉头拿起笔,沾了墨,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眉头就松不开了——这笔在竹简上写字,墨迹容易晕,干了之后字迹也模糊;可在这纸上写,墨吃得匀,笔画利落,写出来的字比竹简上精神了不止一倍。
她又把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翻了个面,发现背面还能写。老妇人的表情从狐疑变成了若有所思,问她这纸产量如何,能不能长期供货,能不能再便宜些。
池旌一一作答,谈了小半个时辰,拿下了私塾的第一笔订单:五十张细纸,供学生习字用,如果效果好,以后每月固定供应。
第二站是镇上的文墨书店。书店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女人,把纸拿在手里捻了又捻,又拿笔试写了几个字,眼睛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