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池旌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她是被院子里捣浆的咚咚声和妇人们叽叽喳喳的说笑声吵醒的。

阳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床尾，已经亮得晃眼了。

她翻了个身，小腹的绞痛已经退了大半，只剩下一点闷闷的酸胀，倒是浑身的骨头像被人拆了重装过一遍，又酸又软，使不上劲。

她扶着床板坐起来，发现身上盖了两床被子，被角掖得严严实实，一点风都透不进来。床头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红糖姜水，旁边叠着一块干净的粗布帕子。

池旌端起碗喝了一口，甜的，姜味很浓，显然是刚熬好不久。她把碗放下，披了件外衫，推门出去。

院子里已经热火朝天了。十几二十号人分散在各处，捣浆的捣浆，沤料的沤料，抄纸的抄纸，编竹帘的编竹帘，每个人手里都有活，井井有条。

棚子底下新晾的纸排了整整三排，比昨天的产量翻了一倍不止。

谢元兴在棚子那头带着几个新来的妇人搬石臼，谢满仓蹲在廊下教一个年轻媳妇编竹帘，连池奉嘉都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水缸边，有模有样地帮谢享平递麻绳。

谢享平最先看见她。他正在往晾纸的木板上刷米汤，手里的刷子停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的腹部，确认她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不少，才收回视线继续刷，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哟，池老板起来了！”一个眼尖的胖婶子率先发现了她，扯着嗓子一喊，整个院子的人都往这边看了过来。

胖婶子手里还拿着捣浆的木槌，笑得一脸促狭，“瞧瞧瞧瞧，咱在这儿累死累活地干，池老板睡到现在才起，这福气可真是，啧啧啧！”

旁边几个妇人跟着笑起来，一个年轻媳妇拿胳膊肘捅了捅胖婶子，笑道：“人家是老板，老板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你眼红你也去当老板啊！”

“我哪有那本事！”胖婶子爽朗地大笑，“我要是有池旌这手艺，我还在这儿给人干活？我早躺床上数钱了！”

池旌站在廊下，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和几分不好意思，笑着拱了拱手：“各位婶子嫂子辛苦了，昨晚身子不利索，起晚了，见谅见谅。”

她这话本是客气，谢满仓却从廊下探出头来，一本正经地替她解释道：“我家妻主昨日来癸水了，身子不舒坦，不是故意睡懒觉的！”

话音刚落，院子里的笑声忽然变了个调。

胖婶子把手里的木槌往石臼边上一搁，眼睛亮了起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大步走过来，脸上的促狭变成了实打实的高兴：“来癸水了？哎呀这可是大喜事啊！池旌啊，恭喜恭喜！”

池旌愣了一下。

她还没反应过来，另一个年长些的妇人已经凑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用那种过来人的满意口吻道：“怪不得你以前瘦得跟竹竿似的，现在脸上总算有点血色了。癸水来了就对了，这身子骨算是正式长开了，往后可得好生养着。”

“可不是嘛！来了癸水的女人才算真正的大女人，能生娃能持家，你这造纸作坊又起来了，这不是双喜临门是什么？”又一个婶子接话。

院子里七八个妇人七嘴八舌地围过来恭喜，有的说让她多吃红枣补血，有的说这几天千万别沾凉水，有的已经开始帮她算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