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说变就变。
头天夜里起了北风,第二天一早推开西屋的门,一阵冷风灌进来,池旌才发现院子里那棵槐树叶子落了大半,枝头挂着几片枯黄的在风里摇摇欲坠。
作坊的妇人们来上工的时候,都在短褐外面加了件夹袄。
胖婶子头上还包了块蓝布头巾,进门就朝池旌喊:“池老板,该备冬衣了!你这身子骨单薄,可别冻着了!”
冬衣。池旌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薄衫,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她又看了看院子里正忙着搬石臼的谢利家,穿了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短褐,胳膊肘那块已经磨得透光了。
谢贞安从她面前走过,衣领洗得发白,领口的针脚裂了一小截,走路的时候领子微微翘着,灌进去的冷风把他脖子吹得发红。
池奉嘉更不用提了,入秋后长高了一截,裤腿短到脚踝以上,昨晚上床的时候冰凉的小脚丫子直往她怀里缩。
她穿过来的时候刚入夏,转眼好几个月过去了,造纸、挨板子、开店、扩作坊,一桩接一桩的事赶着她往前跑,竟然从来没有想起过给一家人添置衣裳。
这么大个纸坊的老板,家里夫郎还穿着露胳膊肘的旧衣裳。池旌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转身进了库房。
州府赏的二十匹绢布还原封不动地堆在库房角落里,布面蒙了一层细灰。她伸手摸了摸,质地细密柔软,颜色也正,做冬衣刚好。
她把布搬出来,在院子里喊了声“元兴”。
谢元兴正扛着一捆竹子往棚子里走,听见喊声回头,看见池旌站在库房门口,身边堆着好几匹布,不由得愣了一下。
池旌拍了拍布面上的灰:“这是州府赏的绢布,一直没顾上。天快冷了,你今天带着这些布,去镇上多买些棉絮回来。再去村里打听打听,找几个针线活好的老爹爹,给家里每人赶三套冬衣出来。
“棉被也弹几床新的,旧的已经不暖和了。嘉嘉多做两身,她在长个子。”
谢元兴放下竹子走过来,伸手摸了摸绢布的料子,又看了看池旌身上那件薄衫,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弯了弯。
“妻主也该添了,”他说,“你这件袖子都快破了。”
池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又抬头看他,两人对视了一瞬,都想起当初在镇上卖野兔的时候,那时候他们穿的就是身上这几件破衣裳,转眼已经入冬了。
谢元兴没有多说什么,把布匹仔细地搬进屋子,又跟谢享平报备了采买棉絮的银钱数目,然后去赵阿叔家问了村里哪几个老爹爹手艺好。
赵阿叔家的公爹年轻时是做裁缝的,听说池旌要给一家子做冬衣,当天下午就带着针线包袱上了门。
池旌又让谢满仓把库房里剩下的布匹按颜色和厚薄分好,叫上谢享平一起给每个人量尺寸。
谢享平拿了根麻绳来,挨个量了肩宽和袖长,记在他那本永远工工整整的账册上。
量到池旌的时候,他站在她身后,麻绳从她肩头绕过,他低头看了一眼绳结上的刻度,说了句“妻主瘦了”,语气平淡,然后把尺寸一笔一划地写在了账本上。笔迹比平时用力了几分。
谢满仓在院子里挨个缠着几个哥哥量尺寸,量到谢利家的时候故意把麻绳往他腰上勒了一把,谢利家被勒得倒吸一口气,抬手就要敲他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