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享平把最后一口酒灌下去的时候,酒坛已经空了大半。他把坛子搁在石墩旁边,撑着墙站起来,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院子里铺的石板路歪歪扭扭地在他脚下晃,他扶着墙根走了几步,膝盖撞到水缸沿上,闷响了一声,他也不觉得疼,只是低头看了看磕红的那块皮,然后继续往前走。
东屋的门被他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碰撞声,他半个身子撞在门框上,肩膀抵着木头停了两息,然后摸黑往里走。
屋里几个兄弟都已经睡下了,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交织。
他眯着眼找到了自己的铺位,弯腰去掀被子,手却在床沿上摸了半天,摸到了一截温热的脚踝……是大哥的铺位。
他醉得脑子里一片混沌,没力气再往前走,顺手就把大哥的被子扯开,整个人跌了进去。
浓烈的酒气像一盆冷水泼进了安静的屋子。
谢元兴被这动静惊醒,睁开眼就看见二弟蜷在自己被子里,浑身酒气熏得人几乎要屏住呼吸,头发散乱地糊在脸上,衣领被酒浸透了一大片,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在微微发抖。
“享平?”谢元兴坐起来,借着月光看清了他的脸,心脏猛地揪了一下。
二弟脸上全是泪痕,眼角还是湿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听不清。他从来没有见过二弟这副模样。
谢享平是他们兄弟里最能扛事的一个,什么都往肚子里咽,再难再苦也不吭一声。可他现在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像个迷路的孩子。
谢元兴翻身下床,趿上鞋去厨房,拿瓢舀了半锅水,蹲在灶前添了把柴。火光照得他脸上的担忧明明灭灭。
水烧开之后他切了两片姜,又从柜子里摸出一小罐蜂蜜,那是妻主上次从镇上带回来给奉嘉冲水喝的,他平时舍不得碰。
他舀了一勺融进热水里,端着碗快步回了东屋。
他把谢享平从被子里捞出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端着醒酒汤凑到他嘴边:“享平,来,把这个喝了。姜蜜水,喝了就不难受了。”
语气又低又柔,跟哄嘉嘉吃药时一模一样。
谢享平被灌了几口姜蜜水,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他从混沌里拽回了一丝清醒。他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是大哥近在咫尺的脸。
大哥的眉头拧着,嘴唇紧抿,眼角有细密的担忧的纹路。月光从大哥背后照过来,把他整张脸都笼在阴影里,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全是担心,全是心疼。
这个人永远是这样,永远在照顾别人,永远把自己放在最后。他明明已经得到了妻主的承诺,可他回来一个字都没说。
他大概是想等妻主自己开口,不想让弟弟们觉得他在炫耀。连这种时候,他都在替别人着想。
谢享平忽然觉得喉头一酸。他伸出手,猛地抱住了谢元兴的腰,把脸埋进他的怀里。他的手指攥着大哥后背的里衣,攥得指节发白,额头抵在大哥的胸口,肩膀剧烈地抽动。
滚烫的眼泪无声地洇进大哥的衣襟,把他的胸口浸湿了一大片。
“哥。”他喊了一声,嗓子又闷又哑,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然后他泣不成声。
他哭得浑身都在抖,压抑的抽噎从牙缝里漏出来,在安静的东屋里格外清晰。
谢利家被这动静惊醒了,翻身坐起来,谢满仓揉着眼睛从被子里探出头,头发翘得跟鸟窝一样,谢贞安也翻过身来,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三个人都懵了,面面相觑,然后齐齐看向大哥铺位上那个抽泣的人。
那是二哥。二哥在哭。他们长这么大,头一回看见二哥哭。
谢元兴把醒酒汤放在一边,一只手轻轻拍着谢享平的后背,另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脑勺。
他没有问“怎么了”,也没有说什么“别哭了”,就只是一下一下地拍着,手掌落在他的肩胛骨之间,节奏缓慢而稳定。
他抬起头,跟谢利家、谢满仓和谢贞安对视了一眼,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们先别问。
谢满仓却已经从被子里爬了出来,光着脚跑到大哥铺位边上,蹲下来歪着头看二哥。二哥把脸全埋在大哥怀里,肩膀还在抖,哭声已经小了些,变成了闷闷的抽噎。
他伸出手,轻轻扯了扯二哥的袖子,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二哥,你怎么了?”
池旌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房梁。西屋的窗纸被月光浸得半透明,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槐枝的沙沙声。
然后她听见了……
不是哭声,是比哭声更闷的、压抑的抽噎,断断续续地从东屋那边传过来,夹杂着谢元兴低沉的说话声和谢满仓软糯的询问声。
她侧耳听了几息,确认那是谢享平的声音。那个永远冷静、永远把情绪吞进肚子里的人,在哭。
池旌掀开被子坐起来,赤脚踩在床沿上停了一瞬,然后披上外衫推开了西屋的门。夜风凉得刺骨,她穿过院子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得多,走到东屋门口,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我可以进来吗?”
门几乎是立刻就被拉开了。
谢满仓站在门口,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眼睛亮晶晶的,像是黑夜里终于看见了火把。
“妻主当然可以进!快进来!”
池旌跨进门槛,目光越过谢满仓的肩膀,落在靠着墙角的铺位上。谢元兴靠坐在墙边,怀里抱着谢享平,一只手还搭在他的后背上,脸上的神情又心疼又无措。
谢享平伏在他胸口,衣领湿了一大片,发髻散了半边,几缕碎发粘在泪湿的脸颊上。听见她的声音,他慢慢抬起头,对上了她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