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镇上回来之后,池旌连着好几天都把自己埋进作坊的活计里。
天不亮就起来查纸浆的发酵程度,中午跟工人一起吃大锅饭,下午钻进库房盘库存,连新房的施工进度都亲自盯着,一天往村长家跑三趟。
谢元兴给她递茶,她接过来喝一口,目光往别处飘,说一句“我去看看石臼”就走。
谢享平拿了账本找她对账,她对完账就站起来,说要去铺子里看新到的原料。
谢满仓端着刚出锅的红糖糍粑凑到她跟前,她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好吃”就溜去了棚子那边。
用谢利家的话说,妻主这几天跑得比被狗撵的兔子还快。
其实不是不想面对,是没想好怎么开口。
池旌蹲在库房角落里假装盘货的时候,脑子里已经把各种方案翻来覆去地推演了无数遍。怎么跟老二说?
谢享平那个人心思深,面上什么都不显,但越不显的人越容易钻牛角尖。那天在山上他对她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把心剖开了给她看的。
——
“你对我好,到底是因为你觉得欠了原来那个池旌的,还是因为你真的在意我?”
她当时回答的是“我在意”。现在她在意的人不止他一个,而且她先跟大哥……
这事怎么开口?
直接说“老二,我要立你大哥为正夫”,以谢享平的性子,他不会闹,他甚至会点头说好,然后所有的话都咽回肚子里,再也不提。
她不愿意那样。
还有老五。谢满仓那小子胆大包天,爬床都爬了两回了,每次被她拎出来的时候都眼泪汪汪的,委屈得好像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跟她表白过心意,可他的心意全写在脸上,要是直接宣布立大哥为正夫,老五会不会又蹲在廊下偷偷哭?
立谢元兴为正夫这件事本身,她没有犹豫。
谢元兴老实、稳重、扛得住事,对她一心一意,对这个家尽心尽力,正夫之位非他莫属。
但怎么跟其他几个兄弟说,怎么才能让他们知道,她不是不要他们,只是名分上必须有一个先定下来。
池旌蹲在库房里,手里拿着一卷粗纸,半天没动,最后叹了口气,把纸搁回架子上。她池旌上辈子在片场被威亚吊着连翻十七个跟头都没这么愁过。
还有那两个给她下药的女人。
李老板和周老板,一个开笔墨铺子,一个开书铺,表面上斯斯文文的生意人,背地里往合作伙伴的酒里下药,还准备了三个少年伺候。
这套流程熟练得很,显然不是头一回干。池旌事后回想起来,那杯酒从壶里倒出来的时候颜色和气味都没有异样,能在酒楼里动这种手脚,要么事先买通了跑堂,要么她们自己带了药粉。
不管是哪种,这都是冲着她来的。
她不过是个刚起步的造纸坊老板,跟她们无冤无仇,对方费这么大周章给她下药,图什么?池旌想了很久,只想到一种可能:她的纸动了很多人的利益。
青石镇和县城本地的竹简商、布帛商,甚至是做笔墨生意的,都可能因为纸的出现而被分走一杯羹。
那两个人不是来谈合作的,是来探底的。
如果她在包厢里被那三个少年伺候了,不管是当场被人撞见还是事后被拿住把柄,她的名声就全毁了。
一个靠县令扶持起来的造纸坊老板在酒楼里狎玩少男……
传出去,沈县令第一个要跟她撇清关系。
池旌想到这里,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有仇不报非君子。但报复这两个人不急在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