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池家的院子里出奇的安静。搁在平时,天不亮谢满仓就已经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忙活开了,谢元兴在院子里搬石臼的动静能把树上的麻雀都吵醒。
可今天太阳都爬到槐树梢了,东屋和西屋的门才陆陆续续地打开。
谢满仓是第一个出来的。
他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头发翘得像刚从鸡窝里钻出来,但两只手规规矩矩地举在胸前,十根手指头翘得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昨天晚上他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妻主给他贴的那款银闪小星星美甲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他喜欢得不行,躺下之后把两只手搁在被子上晾着,生怕蹭掉一个角。
结果越看越兴奋,翻来覆去折腾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谢元兴推门出来的时候也是两个黑眼圈,但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温吞敦厚的模样,只是走路的时候不自觉地低头看了好几次自己的手指。
他贴的是一款素雅的哑光裸色甲片,只在指甲根部镶了一弯极细的银边,低调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在晨光里微微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觉得好看,又说不上哪里好看,就是忍不住多看两眼。
谢享平第三个出来。
他的黑眼圈比前面两个都重,脸色也更冷淡,但那副冷淡里分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
他的美甲是池旌特意挑的,极薄的透明甲片,中间嵌着一道鸦青色的细纹,跟他平时穿的衣裳颜色一模一样。
他洗漱的时候对着水盆照了好一会儿,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手擦干,继续去棚子里备货。
谢利家是第四个。
他一推门就打了个大哈欠,眼角的泪花都挤出来了,但打完哈欠第一件事不是揉眼睛,而是把手背翻过来对着晨光,看了看昨晚新贴的穿戴甲。
猫眼石的光带在晨光里比烛光下更灵动,碧绿底色上的金线像活的一样游走,蝴蝶金箔随着他手指的动作微微颤动。
他勾起嘴角,把那只手往谢满仓面前一伸:“满仓,你三哥这个是不是比你那个好看?”
谢满仓抱着自己的手往后一躲:“才不是!我的星星会闪!”
谢贞安最后一个出来。
他在廊下站定,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那款水墨渐变的美甲,又放下,安静地走去厨房倒水。
池旌是最后一个从西屋出来的。
她不是起得晚,是根本没怎么睡。
昨晚给五个夫郎挨个贴穿戴甲,她手指都贴麻了,偏偏池奉嘉还搬着小板凳坐在旁边不肯走。
小姑娘看着几个爹爹一个一个都贴上了亮晶晶的指甲,急得直拽她的袖子:“娘,嘉嘉也想贴漂亮指甲!”
池旌蹲下来揉她的脑袋:“你明天还要上学。等你休沐那日,娘再给你做。不然顶个这样的美甲去书院,孟山长该说了。”
池奉嘉瘪着嘴想了想,觉得娘说得有道理,但还是恋恋不舍地看着几个爹爹的美甲,最后被谢元兴抱回东屋的时候还回头喊了一句:“娘说话算话!”
在这个女尊社会,男子爱美是天经地义的事。
虽然没有穿戴甲这种新鲜东西,但用凤仙花汁染指甲、用靛蓝草汁描花纹,早就是男子之间心照不宣的风雅。
富贵人家的公子还会用丝帛裹着手指浸花汁,裹上一整夜,第二天指甲就染上了淡淡的绯红。
池旌做出来的这些美甲虽然超前,但在他们眼里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只当是妻主又发明了一种新式的染甲花样。
几个夫郎洗漱吃饭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的,拿筷子都不敢用指甲去磕。
吃过早饭,池旌带着谢享平和谢贞安一起送池奉嘉去书院,然后三人同去镇上的铺子。
池奉嘉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跟谢贞安讲昨天先生教的字,谢贞安安静地听着,偶尔纠正她一个笔顺。
路过村口大槐树的时候,作坊的工人们已经陆陆续续来上工了。
胖婶子远远看见谢满仓,张嘴就喊:“满仓啊,你昨晚偷牛去了?两个眼圈黑得跟……”
话没说完,她眼睛尖,一把抓住谢满仓翘着的手指头,“哎哟!你指甲上这是什么?亮闪闪的,怪好看的!”
谢满仓把手举得老高,生怕人家看不见:“妻主给我弄的!这叫美甲!胖婶你看我这个星星,会闪的!”
旁边几个妇人立刻围了上来,拉着谢满仓的手指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称奇。一个年轻媳妇笑道:“池老板也太会疼夫郎了,又是做新衣裳又是弄美甲,你家满仓这双手比镇上的少爷还金贵了!”
谢满仓被夸得飘飘然的,黑眼圈都快飞到天上去了。
池旌把谢享平和谢贞安带到铺子里安顿好,自己先去后院补了一觉。
谢享平在前面看店,谢贞安把池旌包袱里那些瓶瓶罐罐拿出来,在桌上一字排开,又拿湿布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然后他走到谢享平面前站定,谢享平抬眼看他:“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