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枝意对着谢贞安递过来的铜镜左照右照,从眉峰看到下颌,又从下颌看到鬓角,挑剔了半天,实在挑不出毛病,把镜子往桌上一搁,哼了一声:“还行吧。你这手艺勉强能入本少爷的眼。”
谢贞安也不恼,把铜镜收好,继续整理桌上的瓶罐。
沈枝意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折回来,眼神往池旌那边飘了好几次。
“那个美甲,”他到底还是没忍住,拿扇子指了指自己的手指甲,“今天能不能先给本少爷做一副?反正早晚都要做,早做早省事。”
池旌正端着茶碗喝水,闻言放下碗,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中秋游园会那天再给你做。”
沈枝意的扇子停在半空中:“为什么?”
“好东西得来不易才珍贵,”池旌朝他笑了一下,“沈少爷中秋那天戴着新美甲出场,才叫压轴。今天做了,到时候就不新鲜了。”
沈枝意被这理由噎了一下,想反驳又觉得她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他收起扇子,压低声音道:“行,美甲中秋就中秋。沈良那边的事,本少爷这两天就给你交代。”
池旌点了点头。沈枝意又转回来,指了指谢贞安:“还有,中秋那天,让他跟本少爷一整天。游园会从早到晚好几场,妆要是花了怎么办?得有个妆郎在旁边随时补妆。”
“早上他去给你画。”池旌说,语气平平淡淡的,但很笃定,“中秋是团圆的佳节,我们一家人也要在一起。这个妆很持久,画一次能撑一整天,不会脱。你放心。”
谢贞安正在整理化妆工具的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看了池旌一眼,她正靠在柜台上,脸上的黑眼圈还没褪,跟沈枝意说话的语气还是那样不卑不亢。她说“我们一家人也要在一起”。
他把手里那瓶妆前乳的盖子拧好,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个极淡极浅的弧度。
中秋那天,天还没亮透,谢贞安就背着妆箱去了沈府。
沈枝意已经坐在铜镜前等着了,里衣外头披了件罩衫,头发还没梳,但精神头比谁都足。
谢贞安给他上底妆、描眉、晕胭脂,动作依旧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做得很稳。
沈枝意难得没有絮叨,安安静静地由着他画,只在谢贞安给他贴穿戴甲的时候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副朱红为底、描金勾边的美甲,金色的卷草纹在朱红的底色上蜿蜒流转,跟他今天那身胭脂红的锦袍配得严丝合缝。
谢贞安把最后一根手指的甲片按牢,沈枝意举着手在晨光里转了又转,嘴角翘起来又强压下去,故作淡定地说了句“还行”。
当天游园会上,沈枝意大出风头。
他一进场,周围公子小姐的目光就粘在他身上挪不开了。
那妆容把他的眉眼勾勒得又精致又有神,偏又看不出刻意修饰的痕迹;那副朱红描金的美甲更是从未有人见过的花样,跟他摇扇子的手势配合在一起,每一根手指都像一件小小的工艺品。
有人忍不住问他在哪里做的,沈枝意大方地摇着扇子说,衍纸画的材料是在旌记纸坊买的,大家想玩可以去店里看看。
至于妆和美甲……
他微微一笑,把扇子展开半面,轻飘飘地说了句“独家定制”,就再也不肯透露半个字。惹得一群公子小姐围着他追着打听。
旌记纸坊这天放了假。所有工人都领到了节礼。
一人一盒月饼、一包和果子、两斤白糖,用粗纸包得方方正正,上头还贴了张红纸,写着“中秋安康”。
胖婶子领到节礼的时候眼睛都瞪圆了,逢人就说池老板仁义。
要知道别的店铺过节能发两个月饼就算大方了,白糖这种金贵东西,谁家老板舍得拿来发?更别说还有和果子,那玩意儿好多人见都没见过。
村里的妇人们拎着节礼回家,一路上见人就举起来显摆,声音亮得整条村道都听得见。
傍晚时分,太阳还没落山,西边的天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
池旌带着五个夫郎和池奉嘉在院子里布置。
谢满仓把桌子搬到了院子正中间,铺上一块新买的蓝布桌巾;谢享平把买来的月饼、瓜果一样一样地码好。
谢元兴从厨房里端出一大盘煮花生和毛豆,热气腾腾的;谢利家去村口打了两壶桂花酒,回来的时候已经偷喝了一口,被谢元兴闻出来念叨了两句。
池旌从厨房里一趟一趟地往外端东西——不是她去厨房做的,是她趁人不注意从超市里拿的。
千层蛋糕切成了三角块码在白瓷盘里,披萨还冒着热气,慕斯蛋糕上点缀着草莓和薄荷叶。她从零食区拿了好几包剥好的甘栗仁、瓜子仁,还倒了一大碗爆米花。
池奉嘉看到爆米花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抓了一把塞进嘴里,然后含含糊糊地喊“娘亲这个会化”。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谢满仓坐在最边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嘴里塞满了披萨,含含糊糊地跟谢利家争论哪块蛋糕最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