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离开了花蕊,沿着茎脉一路往下沉。
露珠蹭过叶尖,微微地发着颤,叶心里那点水波剧烈地晃了一下。呼出的潮气里缠着桂花将谢未谢的余韵,烫得那层薄雾凝成了细细的珠。
根须抓紧了身下的土壤,指节似的蜷得发白,却又在水寻到最低洼那处时,蓦地松开。
掌心里贴着整片大地的体温,想握住什么,又不敢用力。
他在这阵风里化成了被搅乱的一池水,每一道波纹都碎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孔隙都在无声地张开。
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片最驯顺的叶子,风翻卷到哪里,叶缘就跟着卷成什么样的弧度。
那不是被动的承受,那是一寸一寸地把自己摊开,摊得甘愿,摊得几乎要发出光来。
像河床交出所有的水,像傍晚交出所有的颜色,交得心甘情愿,交得欣喜若狂。
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床沿上画了一道朦胧的光带。像是两只在夜色里互相追逐的飞蛾,被烛光投在墙壁上,晃动不定。
“妻主,”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逸出来,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又像是在梦里呓语,“池旌。”
她额上沁着一层薄汗,低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平日里冷静克制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潋滟的水光,眼尾烧得通红,嘴唇被她吻得微微发肿,半张着,像是在呼唤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名字。
“我在。”她说。
谢享平抬起手,指尖碰到她的脸颊,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在这里。
然后他勾住她的后颈,把她重新拉下来,吻了上去。
这一次是他主动,他的嘴唇柔软而急切,带着一点不熟练的莽撞,像是在用身体说那些他从来不肯用语言说的话。
她在他的颈脸落下了一个轻吻,又在他耳边轻咬了一下,感受到他浑身猛地一僵,随后是她在他耳边低低的笑声。
不知过了多久,谢享平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的睫毛蹭着她的皮肤,痒痒的。
次日,天光刚从窗纸里洇进来,谢享平就醒了。
他躺在被子里,侧头看着还在熟睡的池旌。她的呼吸平稳绵长,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睡得很沉。
昨晚的桂花酒和更晚的事让她耗尽了所有精力,此刻连翻身都不曾翻一下。
他在被子里小心翼翼地伸了个懒腰,腰身微微酸软,但那点酸软里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蜜。
他侧过脸看着她的睡颜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从床尾拿起里衣披上,走到桌边坐下。
自从池旌教他们化妆之后,谢家五兄弟每个人都拥有了一套自己的妆品。用池旌的话说,这叫“个人专属”,用自己的干净卫生。
谢享平那套妆品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小木匣里,他打开匣子,对着铜镜开始上妆。
妆前乳、粉底、眉笔、胭脂……
他的手很稳,动作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做得认真而从容。自从上次谢贞安手把手教过他之后,他就自己在私底下也仔细地琢磨过。
他本就生得清隽,稍加修饰便更显出眉目的清朗和轮廓的利落。他画完最后一笔,对着铜镜左右端详了一番,确认与素颜无异只是气色更好些,这才满意地放下眉笔。
他把妆匣合上,放回原处,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
池旌还在睡,睡相不算老实,被子蹬到了胸口,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
谢享平站在床边看了她几息,然后掀开被子的一角,慢慢地、轻手轻脚地重新躺了回去。他没有惊动她,只是侧躺着,把半边脸缩在被沿里,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的侧脸。
晨光从窗纸外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她的轮廓在越来越亮的光线里越来越清晰。她的鼻梁很直,下颌线条利落,不笑的时候有几分英气,睡着了倒显得柔和了许多。
他想起昨晚她在他耳边说的那些话,想起她吻他时嘴唇的温度,想起她手指穿过他发丝时的那种触感,耳根又悄悄地烫了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发红的脸颊。
池旌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刚好搭在他的腰上。
谢享平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放松下来,看着那条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嘴角弯了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他伸手把被角掖好,重新缩回被子里。外头天还早,还能再躺好一会儿。
池旌醒来的时候,谢享平已经化好妆重新躺回她被窝里了。
她翻了个身,手臂搭上他的腰,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发现他今天眉眼格外清朗,嘴唇水润润的,皮肤透着一层薄薄的光泽。
“你化妆了?”她伸手捏了捏他的下巴,左右转了转,“什么时候化的?我怎么不知道?”
谢享平被她捏着下巴,耳根又开始发烫,但嘴上还是那副平淡的语气:“妻主还在睡的时候。闲来无事,随便弄了弄。”
“闲来无事?”池旌凑近了看他,鼻尖差点碰上他的鼻尖,“化妆给谁看?”
谢享平垂下眼睫,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妻主觉得呢。”
池旌忍不住笑出声来,低头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谢享平被她亲得一愣,然后嘴角压了又压,到底还是弯了上去。
腻歪了一阵,池旌从床上坐起来,一边穿衣裳一边跟谢享平交代今天的安排:衍纸画的材料今天全部上架,他和谢元兴去镇上的纸铺守着就行,她今天留在纸坊不去镇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