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享平应了一声,把腰带系好,又对着铜镜理了理衣领,这才出了西屋去备货。
池旌在院子里找到谢贞安的时候,他正蹲在廊下整理新裁好的信封纸。
晨光落在他侧脸上,耳垂上那对银铃流苏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极细微的叮咚声。
池旌在他旁边蹲下来,开门见山地问他想不想开一个铺子,专门做男子的生意,胭脂水粉、美甲、接妆,都可以做起来。
谢贞安整理信封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眼,眸光微微震动。他没想到妻主会让他全权管理一个铺子。
在这个家里,大哥稳重管店面,二哥精明管账目,三哥活络跑推广,满仓机灵做杂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他平日做信封、做纸品、偶尔帮妻主化妆,从来没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的。可现在妻主对他说,要给他开一个铺子,让他全权管理。
他垂下眼睫,目光无意间扫过池旌的脖颈,衣领遮不住的地方,有一小块深红的痕迹。他的视线在那抹红痕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昨天晚上二哥没有回东屋。他知道的。
心里忽然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不浓不淡,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他把手里的信封纸一张一张地码齐,手指比平时慢了几分。
“妻主,让我想想。”他说,声音很轻。
当天晚上,谢贞安敲开了西屋的门。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今天新做的一叠信封,月光把他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
他看着池旌,目光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语气却笃定得不留余地:“妻主,我想开那个铺子。”
池旌靠在门框上,点了点头:“行。明天让老三陪你去镇上,先看铺面。地段、租金、大小,你们俩自己定。”
第二天一早,谢利家从池旌手里接过一包银子,掂了掂,吹了声口哨。
池旌白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交代:看完铺面顺便去买一辆马车、两辆牛车回来。
家里租了这么久的车,每次拉货送货都得提前跟人约,现在纸坊上了正轨,铺子也有了好几家固定客户,该有自己的车马了。
谢利家把钱袋往怀里一揣,拍了拍腰间那把新换的短刀,说他办事妻主放心,便和老四驾着租来的牛车出了村。
到了镇上,两人先看了几处铺面。
有一间在正阳街往东拐的巷子口,铺面不大,但窗户朝南,采光极好。谢贞安在铺子里站了很久,把四面墙和前后进都看了一遍,又问了租金,然后朝谢利家点了点头。
谢利家替他交了定金,拿了契书,说回村让妻主过目再签。
从铺子出来,两人去牲口市挑车马。
谢利家在张员外府上当了那么多年跑腿小厮,对牲口虽不算精通但也知道个大概,看牙口摸鬃毛,跟贩子讨价还价了半个多时辰,最后挑了一匹枣红马、两头壮黄牛,又配了一辆新马车和两辆牛车。
马车厢板厚实,轮轴是新上的桐油,牛车的车斗也宽敞,正好能拉纸坊的货。
钱货两讫,谢利家把牛车套好让谢贞安赶,自己坐上马车前头,一甩缰绳,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了镇子。
回村的官道有一段要穿过一片野松林。傍晚的夕阳被松枝切割成碎金,洒在土路上。
谢利家嘴里叼着根草茎,正盘算着回去之后怎么跟妻主炫耀自己砍价的本事,忽然听见前面的弯道后面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
他收住缰绳,眯眼往弯道那边看。
七八个骑着马的人从松林后转了出来。领头的是个黑脸壮妇,手里提着一把宽背砍刀,马鞍上挂着几串不知从哪里劫来的铜钱和布匹。后面几个有男有女,都拿着家伙。
谢利家嘴里的草茎掉了。他缓缓把马车停下,压低了声音朝后面说了一句。谢贞安在后面已经把牛车勒住了。
那伙人已经散开了,把他们两辆车围在了中间。
黑脸壮妇拿刀背敲了敲自己的马鞍,上下打量了一眼谢利家腰间的短刀和车板上的新麻绳,咧嘴笑了:“哟,新马车,新牛车,有钱人啊。姊妹们,这趟没白跑。”
谢利家把手按在腰间短刀刀柄上,指节慢慢收紧,脸上还挂着那抹惯常的痞笑:“各位大姐大哥,我们就是两个赶路的乡下人,车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是些粗纸张,卖了也换不了几文钱。”
黑脸壮妇歪头看了看谢贞安,目光在他耳垂上的银铃流苏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指甲上那抹水墨渐变的美甲,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不要钱也行,那个小郎君倒是不错。”
谢利家的笑容淡了几分。他慢慢地把刀拔了出来。
黑脸壮妇像看戏一样看着他,然后摆了摆手。几个山匪同时翻身下马,朝两辆车围拢过来。
谢利家一刀逼退了一个冲在最前面的,第二刀还没来得及挥出去,旁边一根木棒已经扫在了他后膝窝上。
他膝盖一软单膝跪地,手腕被反拧着按在马车的轮毂上,短刀脱手掉在土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响。
他回头去看谢贞安。
谢贞安已经被两个人从牛车上拽了下来,胳膊被反剪到背后,脸色苍白,但没有出声喊痛,也没有求饶。
他只是抬起眼,越过那群山匪的肩膀,看了谢利家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安静的担心。
黑脸壮妇把谢利家的短刀从地上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刀刃,往腰间一别,翻身下马,拿刀背拍了拍谢利家的脸:“先把这两个带回去。马车和牛车也牵走,货看着不怎么样,车倒是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