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谢元兴和谢享平从镇上回到了家。
纸铺的门板已经上好了,马车照例停在院门口,谢元兴把当天结余的铜钱和账本交给谢享平清点,自己去井边打了桶水洗脸。
谢满仓从厨房探出头问了一句“三哥四哥呢”,谢元兴洗到一半的手停住了。
他抬头看了看院子里,又看了看村道尽头已经沉下去的最后一抹暮色,说回来的路上就没见着他们。
谢享平正蹲在廊下翻账本,闻言抬起头,眉头蹙了一下。
他们去买马车和牛车,按说下午就该回来了。
谢满仓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围裙都没解就跑出院门往村道上张望了好一阵,只看见黑黢黢的槐树影子在风里晃。
池旌从作坊棚子里走过来,听谢元兴说完情况,沉默了极短的一瞬,然后放下手里的账册,快步走到隔壁家敲开了门。
她拜托这家的小女儿来家里守着池奉嘉,小姑娘已经哄睡着了,安安静静地缩在西屋的被窝里。
然后她让谢满仓去把谢元兴和谢享平都叫到院子里,自己去敲了村长赵铁犁的门。
不多时,村长的大嗓门在村道上响了起来。火把一支接一支地点亮,村里二十多个青壮年妇女举着火把在村口大槐树下集合,火光把整棵槐树映得像一把烧着了的巨伞。
池旌站在槐树下,言简意赅地说了情况,然后把人分成几队,沿着从镇上回村的几条路分散去找。
她自己走的是官道。
穿过那片野松林的时候,火把的光照见了土路上凌乱的马蹄印和一道拖拽的痕迹,路边的灌木丛被踩塌了一大片,几片叶子上沾着暗色的血迹。
她的目光沿着那些痕迹一寸一寸地移动,然后在草丛深处看见了一点极细微的银光。她弯下腰,捡起那只银铃流苏耳坠。
银链断了,铃铛上沾着泥,流苏被踩扁了几根。是中秋那天她送给谢贞安的那对。
她把耳坠攥进掌心,直起腰来。身后的几个妇人举着火把围过来,她抬手示意她们不要靠近破坏现场,然后蹲下来借着火光看地上的车辙。
新马车的轮距、新牛车的车斗宽度,跟租来的旧车完全不同,往西南方向的山路拐了进去,马蹄印很深,显然不止一匹马。
“是山匪,”她站起来,声音又低又沉,“人被带进山了。”
然后她转过身,开始有条不紊地分配任务:几个腿脚快的妇人跟着谢享平连夜去县衙报官;谢元兴回村等消息,万一土匪派人来送信,家里必须有人接应。
谢满仓跟着一起去县里,但不是去衙门,而是去纸铺守着,土匪如果绕开村子直接往店铺递消息,铺子里不能没人。
兵分三路的人举着火把准备出发,池旌却忽然上前,挨个在谢享平、谢元兴和谢满仓耳边低语了几句。
她对每个人说的话都不一样,声音压得极低,旁人一个字也听不清。谢享平听完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转身就走。谢满仓听完用力点了一下头,撒腿就往县里的方向跑。
池旌自己接过了胖婶子递来的备用火把,没有让人跟着,独自往山路深处追去。
深夜的山林,马蹄印和车辙被火光照得明明暗暗,对于当过多年武替的人来说,追踪这样的痕迹并不难。
她一边走一边把火把举低,辨认地上的印记,七八匹马,两辆车,方向很明确,往西南那座叫烈风崖的山头去了。
她从前在村里就听人说过那地方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早几年就有山匪占山为寨的传闻,只是没想到这次让他们撞上了。
她在山路上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在一处断崖下方看见了山寨的轮廓。木头搭建的寨墙歪歪扭扭地卡在两块巨岩之间,寨门口挂着两盏风灯,一个值夜的山匪抱着刀靠在寨门柱子上打瞌睡。
池旌没有贸然靠近。她在一处低洼的沟壑里趴下来,把火把在地上碾灭了。
她的超市空间里虽然有应急工具,但她心里很清楚,复合弓箭是橡胶头的,没杀伤力;辣椒水可以自制,但需要时间;不过水果刀绑在箭头上应该能凑合,但准头和杀伤力跟真家伙没法比。
她先做辣椒水。把晒干的红辣椒在石头上碾成粉末,混进她从超市里拿出来的一小瓶高度白酒里,倒进一个带喷嘴的旧竹筒,摇了又摇。
然后她拿出那把入门级的复合弓,在箭袋里挑了几支橡胶头箭,又找了一把窄刃水果刀,用细麻绳一圈一圈地把刀绑在箭头上。
她试了试重心,偏了。她又调整了几次绑绳的松紧,直到箭头能保持基本平稳才放下。她以前是武替,射箭的戏份接过不少,但那都是道具箭,靶子是泡沫板。
今晚靶子是活人。
山寨里忽然传出一阵嘈杂的笑闹声,火把的光从寨墙上方透出来,把那几间木屋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她把弓往背上一挂,又检查了一遍腰间的短刀,是老三中秋送她的那把,然后贴着沟壑的阴影,往山寨侧面的陡坡摸了过去。
烈风寨的柴房里,谢利家和谢贞安被反绑着双手扔在角落的干草堆上。
柴房不大,只有一扇透风的小窗,窗格上糊的纸早被风雨打烂了,山里的夜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墙上的烛台火苗摇摇晃晃。
谢利家后背挨了好几棍,嘴角肿了一块,左腿的膝盖磕在石头上划了道口子,血顺着小腿淌下来,把裤管洇出了一片深色。
他靠着土墙半坐着,嘴唇白得没有血色,但眼睛还亮着,像一簇没被浇灭的火。
谢贞安缩在他旁边的墙角里,两只手被绑在身后,手腕上勒出了红痕。
他脸上没有伤,但整张脸白得几乎透明,睫毛一直在抖。
被山匪从牛车上拽下来那一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到现在耳朵里还嗡嗡响。他拼命让自己不发抖,把后背贴紧了冰凉的土墙,那点凉意能让他保持最后一丝镇定。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膝盖,不敢往门口看,也不敢往三哥身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上看。他怕自己一看就会崩溃。
“三哥,”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两个字,“你在流血。”
谢利家偏过头,用没受伤的那条胳膊往后探了探,手背碰了碰他的膝盖,哑着嗓子说:“没事,皮外伤。”
谢贞安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后背又往墙上贴紧了几分。
柴房外头传来脚步声。
谢贞安的肩膀猛地绷紧了,他听出了那个步子的节奏,是那个女人。
门被一脚踹开,黑脸壮妇端着一碗酒靠在门框上,烛灯的光把她那张横肉丛生的脸照得油光发亮。
她喝了一大口酒,目光在角落里两个男人身上黏糊糊地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谢贞安身上。
谢贞安被她看得浑身发冷。那种目光他认得,在酒楼跑堂的时候偶尔也会有女客人用这种眼神打量他,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他把脸偏向墙壁,牙关咬得死紧。
“哟,这小郎君缩成这样,跟只受惊的兔子似的。”黑脸壮妇舔了舔嘴唇上沾的酒沫,走进去两步蹲下身,伸出一只粗黑的手去捏谢贞安的下巴。
她的手指碰到他皮肤的瞬间,谢贞安整个人像被火烫了一样猛地一颤。他想往后缩,但身后是墙,无处可退。
后脑勺撞在土墙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的嗡嗡声更响了。他的声音在发颤,抖得几乎连不成句,眼里终于浮上了一层水光:“你不要过来……”
“怕什么,老娘又不吃人。”黑脸壮妇咧嘴笑,酒气喷在他脸上,手指收紧了几分,迫使他转过脸来对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