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贞安被迫仰起下巴,脖颈拉出一道紧绷的弧线,喉结因为恐惧而剧烈地滚动着。他闻到了她身上浓烈的酒臭味和汗味,胃里一阵翻涌,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让自己吐出来。
他偏过头,把目光钉在墙角那张破了一个洞的蜘蛛网上,不去看她的脸。
“这脸蛋真是越看越俊。”黑脸壮妇拿拇指在他下巴上蹭了一下,啧啧连声,“你那个妻主好福气啊,家里一个两个都长这么标致。你这睫毛,哎哟,比县里花魁还长。”
谢贞安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到她的手指从下巴移到了他的耳垂,指甲刮过他那枚银铃耳坠,铃铛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那是中秋那天妻主送他的,他每天都戴着。他听见那声铃响,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是害怕还是难过的情绪,把下唇咬出了一道血印。
“放开他!”谢利家挣扎着想撑起身体,牵动了背后的棍伤,疼得倒吸了一口气,牙齿磕在下唇上咬出了血印。
他咬着牙把身体往谢贞安前面挪了半寸,用没受伤的那条胳膊挡在谢贞安身前,仰起苍白的脸看着黑脸壮妇。
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不要动我弟弟。你要钱,我们可以给你钱。不要动他。”
黑脸壮妇“哟”了一声,松开谢贞安的下巴,站起来歪着头看谢利家,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
她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又端起了那碗酒,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问:“这么说,你家很有钱了?”
谢利家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血痂又裂开了,温热的液体沿着脊柱往下淌。
他把身体的重心靠在土墙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虚弱:“我妻主有钱。你不要动我弟弟,我妻主会来赎我们的。你要是动了我们,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黑脸壮妇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珠子转了转。她虽然是土匪,但脑子不笨,贞洁没了的男人,妻主多半不会再要,那就不值钱了。
这两个小郎君看着白白净净的,要是真能换一笔大钱,那可比图一时快活划算得多。
她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搁,拍了拍手上的酒渍,半蹲下来看着谢利家,语气里多了几分正经谈买卖的味道:“你妻主谁呀?说来听听,看值不值老娘跑这一趟。”
谢利家的嘴唇动了动。他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在喊“不要连累妻主”,另一个在喊“只有妻主能救四弟”。
他想起中秋那天晚上她把他的短刀别在腰间时低头看了一眼,刀刃在她指间转了一圈;想起她笑着说“很趁手,谢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一字一顿地说:“我妻主是池旌。旌记纸坊老板。”
谢贞安在旁边听着三哥说出妻主的名字,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淌了下来。他不是因为害怕而哭,是因为三哥在替他挡着,是因为妻主的名字被三哥说出来的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她一定会来。
黑脸壮妇愣了一瞬,然后仰头大笑起来。
她笑得酒碗都差点打翻,拍着大腿朝外头喊了一嗓子:“哎哟!是旌记纸坊的池老板!那个造纸的池旌!姐妹们,这回咱们可捞着大鱼了!”
她收了笑,凑近了谢利家,那双小眼睛里满是贪婪的光:“既然是池老板家的人,那价钱可得好好商量商量。你说,要多少赎金才不丢你家妻主的份儿?”
寨墙上的两个看守是被池旌从背后无声无息地放倒的。
她把人拖到寨墙根下的灌木丛里,用麻绳将手脚捆了个结实,又扯了块破布塞住嘴,然后拍醒其中一个,短刀架在她脖子上,问一句答一句。
那看守吓得浑身筛糠,连寨主的黑底裤颜色都抖了出来。
寨子叫烈风寨,寨主是个黑脸壮妇,姓马,手下能打的悍匪有二十六人,加上匪眷亲族拢共六十八口。
老三老四被关在寨子西北角的柴房里,门口有人轮流守着。
池旌把看守的嘴重新塞严实,又补了一记手刀让她彻底昏过去,然后扒下其中一个看守的外衣套在自己身上,把头发重新束紧,压低头上的布巾,端起靠在寨墙边的长矛,低头混进了寨子。
她在寨子里走了不到半炷香就找到了粮草垛。几垛干草堆在寨子东南角,旁边是两间木板搭的仓房,门口挂着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灯,有个看守正靠着门框打盹。
池旌绕到仓房背后,掏出辣椒水喷雾,猛地对着那个看守的脸喷了两下。看守连叫都没来得及喊出一声,捂着鼻子嘴软打晕在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池旌把她拖到暗处,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两下,火星子溅在干草上,火苗噌地蹿起来,顺着夜风往仓房顶上舔。
“走水了——!粮草垛着火了!”寨子里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紧接着锣声哐哐哐地敲起来,整个寨子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男男女女从各个棚屋里冲出来,拎着水桶端着盆,光着脚就往火场跑。
黑脸壮妇马寨主披了件外衫从主屋冲出来,一脚踢翻门口的空酒坛,嗓门大得震得寨墙都在抖:“哪个杀千刀的干的?!救火!先救火!粮仓要是烧了老娘扒你们的皮!”
她撸起袖子抢过一桶水往火里泼,一边泼一边骂,泼到第三桶的时候忽然动作一顿,水桶悬在半空中,脸色骤变。
“调虎离山!”她把水桶往地上一砸,转身就往西北角跑。
池旌已经在西北角了。
柴房门口剩下两个看守也被她用辣椒水喷得在地上打滚,她一脚踹开柴房木门,火光从门框里灌进去,照见角落里两个狼狈不堪的人影。
谢利家靠坐在墙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左肩的血已经凝成了深褐色的血痂,一只手把谢贞安护在身后,听见踹门声猛地抬头,眼神里还是那副不认命的狠劲。
谢贞安缩在他身后,发髻散了半边,脸上蹭了好几道灰印,听见动静也抬起了眼。然后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池旌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不合身的看守衣服,头巾歪了一边,手里还攥着那瓶辣椒水喷雾。
她弯腰捡起地上不知道谁掉的一根铁钎,快步走过去蹲下来给他们割绳子,第一句话说的是:“还能走吗?”
谢贞安的眼眶红了。他是最安静的一个,平日里情绪极少外露,此刻却攥着池旌的袖口,手指在发抖,嘴唇翕动了半天,只叫出一声“妻主”,声音又轻又哑,像是怕喊大了眼前的人就会碎掉。
谢利家靠在她肩上,有气无力地扯了个痞笑,说:“我就知道你会来。”
池旌把他胳膊架到自己肩上,拽着他站起来,另一只手拉过谢贞安的手腕,快步往柴房外走。
刚走到柴房门口的空地上,对面巷子里就涌出了七八个人影。
火把光乱晃,刀棍在火焰映照下反射出冷硬的光。
马寨主站在最前面,提着她那把宽背砍刀,腰间还别着谢利家的短刀,胸膛剧烈起伏,脸上黑灰和汗水搅在一起,一双眼睛瞪得像是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果然是来救人的!”她拿刀指着池旌,刀尖在火光里颤都不颤,“你就是那个池旌?造纸坊那个?”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池旌身上那件看守衣服和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扯着嘴角笑了一声,“大半夜的,一个人闯老娘的烈风寨,不错,是个娘们儿。”
池旌把谢利家轻轻放靠在柴房门口的柱子上,示意谢贞安扶住他,然后转过身来,把辣椒水喷雾往怀里一揣,弯腰捡起了地上看守掉的那根铁钎。
铁钎在她指尖转了一圈,掂了掂,不轻不重,刚好趁手。她迎着七八个举着火把的土匪,抬眼看向马寨主,火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明暗分明。
“马寨主,”她说,“人都在这了,火也放了,门也踹了,你们粮仓现在应该烧得差不多了。要么放我们走,要么你试试,你身后这几个人,今天能不能拿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