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李老板和周老板的人分别去了沈良的新铺子。
先去的是李老板的伙计,堵在门口要沈良退银子,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沈良的掌柜出来赶人,两边推搡起来,把门口摆的竹简样品踢翻了一地。
还没收拾利索,周老板亲自带着人到了,二话不说指着沈良的鼻子骂她两头骗吃里扒外。
沈良气得浑身发抖,回骂了几句更难听的。整条街的商户都出来看热闹,卖糖人的老妇连摊子都不守了,隔壁成衣铺的伙计趴在二楼的窗台上看得津津有味,连路过打酱油的小孩都蹲在墙角听了半天不肯走。
等这出闹剧在街头巷尾发酵到无人不知的时候,池旌才让人添了把火。
茶摊上说闲话的、菜市里唠嗑的、酒楼里跑堂的,都在传同一个版本的故事:沈良为了套池旌的造纸方子,勾结李老板周老板在聚贤楼设局下药,事不成又想甩锅,结果两头骗的勾当被人当面揭穿。
传得有鼻子有眼,连下的是什么药、在哪个雅间、点了哪几个少年都说得头头是道。
又过了两日,池旌把沈枝意誊抄的书信手抄本连同李老板周老板画押的证词一起呈到了沈县令案头。
沈县令看完,沉默了很久。沈良是她远房堂姐,再远也是沈家的人,但证词和证据都摆在面前,她若不处置,这案子随时可能被人捅到州府甚至朝廷,到时候连她这个县令都要担一个包庇之罪。
沈良被传唤到公堂的时候还没想明白自己是怎么翻船的。她跪在堂下瞪着池旌,恨不得用目光在她脸上戳两个窟窿。
但人证物证俱在,李老板和周老板为了自保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了她头上,沈县令的惊堂木拍下来的时候她连狡辩的余地都没有。
谢满仓是第一个听到那些话的。那天早上他送池奉嘉去书院,回来的路上拐去菜市,想买两条鱼给三哥炖汤补身子。鱼
摊的老板娘认得他,一边刮鱼鳞一边拿眼角的余光上下打量他,打量完了,把鱼往他手里一塞,压低嗓门凑过来:“满仓啊,婶子问你个事,你们家老三老四,在山上是不是真被那些土匪给……”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只挑了挑眉毛,留了半截意味深长的沉默。
谢满仓提着鱼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又从震惊涨成了愤怒。
他张了张嘴,还没开口,旁边卖豆腐的大叔也探过头来,啧啧两声:“哎哟,池老板那两个夫郎,听说模样都挺俊的,落在那帮土匪手里还能有个好?池老板也是命苦,纸坊刚红火起来就摊上这种事……”
“你闭嘴!”谢满仓猛地吼了一嗓子,把整条菜市的人都吓了一跳。
他把鱼往菜篮里一摔,眼眶已经红了,声音又尖又抖,说不许你们这样污蔑我家四哥,四哥没有。鱼摊老板娘讪讪地缩回去,嘴里还嘟囔着“又不是我说的,街上都传遍了”。
谢满仓拎着菜篮转身就跑,一路跑得跌跌撞撞,菜篮里的鱼甩得啪啪响。
流言比任何脚程都快。
纸铺开门的时候,有客人进来买纸,眼睛不往货架上看,倒往柜台后头坐着的谢贞安身上瞟。瞟完了跟同伴咬耳朵,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柜台里。
谢元兴正在给人包信封,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只是把麻绳勒得比平时紧了几分。
出门给酒楼送纸品,走在正阳街上,也能听到路边的闲汉靠在墙根下剔着牙说“那两个小郎君怕是不干净了”,说完挤眉弄眼地笑。
送货的工人回来跟胖婶子说,胖婶子气得把捣槌往石臼里一砸:“那帮杀千刀的土匪嘴巴没把门,怎么连受害的人都编排上了!”
谢享平去了一趟县衙领被劫的马车和牛车,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平时更冷了几分。他没有把听来的话说给任何人听,只是在账本上重新算了一遍纸坊的流动资金。
上次县衙的赏银还剩不少,他在心里盘算了好几个方案,心想,若有剩余,雇两个护院。
谢满仓每天送池奉嘉上学的时候,路过村口大槐树都低着头走得飞快。但有些东西不是他躲就能躲掉的。
书院门口卖糖人的老妇在他身后跟别的摊主咬耳朵,他听见了,没回头。街边编竹筐的汉子在池奉嘉跑过去之后拿竹篾指了指她的背影,他也看见了,把池奉嘉的手攥得更紧了些,拽着她快步往书院里走。
直到有一天,书院的一个同窗在课间的时候当着一群孩子的面,用那种从大人嘴里学来的、似懂非懂的语气,对着池奉嘉说“你两个爹爹被人抓上山,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池奉嘉把手里的书简往桌上一拍,扑上去就是一拳头。
孟山长派人来纸坊传话的时候,池旌正在库房盘点。她听完传话的小童说完,放下手里的粗纸,解了围裙,独自去了一趟书院。
回来的时候她牵着池奉嘉的手,小姑娘的头发散了半边,脸上有一道指甲抓出来的红印,但下巴扬得高高的,眼眶红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忍着没有掉下来。
池奉嘉问娘亲,为什么他们要那样说爹爹?池旌蹲下来,把她散开的头发重新扎好,拍了拍她脸上的灰,说因为他们不知道真相,只相信别人嘴里的话。
然后又问她打架打赢了吗。池奉嘉吸了吸鼻子,说先生还没来,她就把人打趴下了。池旌笑了一下,把她抱起来,说走,回家给你蒸蛋糕吃。
当天晚上,池旌把一家人叫到了西屋。谢满仓坐在最边上,两只手攥着衣角,嘴唇抿得死紧。
他把她最担心的事情说了出来,他今天去买菜,街上的人都在说,三哥和四哥在山上失了清白。谢元兴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
谢享平靠在墙边,手里的账本卷了又展开,展开了又卷上。
谢贞安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在谢满仓说到“失了清白”四个字的时候,他把头转向了墙壁。
谢利家把药碗往床头小凳上重重一搁,碗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左肩的绷带还渗着血,嘴唇气得发白,嗓门却大得能把东屋的屋顶掀了:“放他爹的狗屁!老子倒是想看看哪个长舌妇在嚼这种蛆!什么叫失了清白?老子在山上一刀挥出去被人家从后面放倒了是不假,可老子……”
他说到这里忽然噎住了,后半句“还是清白身”怎么都说不出口,只能攥着被角喘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谢满仓连忙扑过去按住他的肩膀,连声喊三哥你别乱动伤口要裂开了。谢贞安依旧对着墙壁没有转身,只是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池旌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手里端着的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极轻极脆的一声响。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明日去县衙报官。诽谤造谣、散播流言,有一个算一个,都拉到公堂上对质。”
第二天一早,县衙门口的鸣冤鼓被池旌敲响了。鼓声沉厚而急促,震得正阳街上的行人都停下了脚步。
沈县令升堂问案,池旌跪在堂下,把这几日镇上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蜚语一条一条地列出来,语气不卑不亢,条理清晰,最后说请大人传证人当面对质。
那几个被带上公堂的妇人和闲汉还没站稳就开始喊冤。鱼摊老板娘跪在左边,两只手在围裙上蹭来蹭去,脸上的表情又慌又委屈,连声说大人明鉴,民妇就是唠嗑的时候随口说了两句,这话可不是民妇先说的,街上都传遍了。
卖豆腐的大叔跪在中间,额头上的汗淌得像刚从蒸笼里出来,说草民也是听别人说的,大家都这么传,那人都被抓到山里去了,这种事肯定是发生了的呀,草民就是顺嘴一提。
另外两个闲汉缩在最后面,互相推搡着想把对方往前拱,嘴里嘟囔着“我们就是瞎聊,哪知道会闹到公堂上来”。
池旌等他们都说完,才朝沈县令拱了拱手,说请大人容草民陈词。得到准许后,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堂下跪着的那几个人,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稳得像一杆秤。
“我家三郎和四郎年纪尚小,身体也弱,草民自与他们成亲之后,怜惜他们年幼,并未舍得碰过他们。那日他们确实被山匪掳走,但草民几乎前后脚就跟上了山,山匪并未来得及对他们行任何不轨之事。我家三郎和四郎,至今仍是完璧之身。”
她走到谢利家面前,拉起他没有受伤的右手,将袖子往上一扯。谢利家还没反应过来,小臂内侧那一颗朱红色的守宫砂已经暴露在公堂所有人的目光下。
他猛地偏过头去,从脖子根一路红到耳尖,嘴里嘟囔了一句“就不能先说一声吗”,但没有抽手。
池旌又走到谢贞安面前,轻轻地把他右手的袖子卷上去,那颗朱砂痣同样鲜红完整,在公堂明亮的日光下清清楚楚,没有任何褪色的痕迹。
跪在地上的鱼摊老板娘张大了嘴。卖豆腐的大叔脖子伸得老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后面两个闲汉更是面面相觑,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池旌没有就此打住。她转过身朝谢满仓招了招手,谢满仓本来站在角落里,看见妻主朝他招手,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挺起胸膛大步走上前来,把自己的袖子往上一撸,主动把那颗守宫砂露给所有人看。
“还有我家五郎,”池旌的声音稳稳当当地落在公堂上,“他们兄弟三人皆是处子之身,流言蜚语空口无凭,守宫砂有目共睹。请大人明鉴。”
公堂外面围观的百姓一片哗然。有人在低声惊叹,有人在交头接耳地说“这要是真被玷污了守宫砂肯定没了”,还有人拿手肘捅旁边的同伴说你刚才不还信誓旦旦说肯定出事了现在怎么说。
鱼摊老板娘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卖豆腐的大叔也赶紧磕头说草民嘴碎该死再也不敢了。
沈县令的惊堂木“啪”地一声拍在案上。她责令那几个造谣传谣的人当堂向池旌一家赔罪,又罚了每人二十大板,以儆效尤。
然后她又对堂下围观的百姓说了几句话,语气严厉,说日后谁再散播诋毁他人清白的谣言,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目光在池旌身上停了片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她早就知道这女子不简单,从当初在公堂上挨着板子献纸,到今天当堂翻案,每一步都走得又稳又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