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元兴带着几个村民搬桌椅摆碗筷,谢满仓在灶房和院子之间来回跑,一会儿端菜一会儿添酒,头上的雪花和热汗搅在一起,像个移动的小火炉。
谢利家肩伤好得差不多了,举着竹竿在院门口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响声混着硝烟味,把池奉嘉逗得又蹦又跳又捂耳朵。
谢贞安把新做的几样胭脂样品摆出来给来吃席的婶子们看,不紧不慢地介绍每样的用法。
全村的人差不多都来了。
赵铁犁拎了两只老母鸡当贺礼,胖婶子端了自家蒸的米糕,连孙老爹都拄着拐杖来吃了一碗面,临走时拉着池旌的手说她是个有良心的好掌事。
作坊的工人和他们的家人也来了,坐了好几桌,席间有个妇人悄悄跟胖婶子说,她以前在别的作坊做过工,老板连口水都不给喝,更别说请吃席了,池老板这人是真仁义。
池旌端着酒杯挨桌敬酒,说了几句感谢的话,然后站到台阶上,清了清嗓子。院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说今日新房落成,纸坊也扩建了,从明天起纸坊再招二十个工人,还是老规矩,工钱日结,中午包一顿饭。
院里一片欢呼,胖婶子的嗓门最大,几乎要把房顶的雪震下来。
她又说下个月纸坊开始给工人们做冬衣,每人两套,厚实的,让大家过个暖冬。院里又是一阵欢呼,比刚才还响。
吃过席,池奉嘉领着几个书院的小伙伴去参观她的新房间。
谢满仓在院子里收拾桌椅,谢利家把鞭炮残骸扫成一堆。
谢元兴在灶房帮厨郎们洗碗,谢享平坐在廊下对账,面前那杯桂花酒已经凉了,他难得没有催大家去干活,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池旌走到廊下,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一起看着院子里渐渐散去的人群和远处槐树枝头挂着的薄雪,谁也没有说话。
宾客散尽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谢满仓把最后一张桌子擦干净搬进库房,谢利家把院门口的鞭炮碎屑扫成一堆,谢元兴在灶房把借来的碗碟挨个洗干净码好,谢享平坐在廊下把礼金账目一笔一笔地誊到账本上。
新宅子在夜色里安静下来,青砖墙上还残留着白天鞭炮炸出来的硝烟味,混着化了一半的薄雪的清冷空气,被夜风吹得若有若无。
池旌在自己的房间里,坐在新打的松木桌前,面前摊着好几张纸,脚边揉成团的废纸扔了一地。
她手里拿着自制的炭笔,在纸上画了一道弧线,又皱着眉涂掉,重新画。
她用的是作坊里裁下来的纸头,但在外人看来,这满地写写画画的纸团要是被人瞧见,肯定得心疼得直呼老天,这么金贵的纸,她就这么随手揉了一地。
她想做些农具。
不是那种需要大型水利工程配合的、在史书上留名的发明,而是能让一个普通农民在自家田里就省下三成力气的日常农具。
曲辕犁、独轮车、翻车,这些东西她在上辈子的纪录片和短视频里多多少少都看过,但真到自己动手画图纸的时候,每一个细节都让她头疼欲裂。
她现在的身份是工部主事,画个图纸不需要解释来源,但前提是得画得出来。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把她刚揉掉的纸团捡起来展开看了一眼。
然后两条手臂从背后环过来,交叉着搭在她锁骨前,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呼吸温热地落在她耳后。
谢享平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脚步轻得她一点没察觉。他趴在她背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声音还是那副平淡淡的调子:“妻主在做什么?”
他的手指从她耳垂上滑下来,指尖不紧不慢地挑开。另一只手带着冬日的凉意往下,指腹隔着薄薄的衣料画着圈。
池旌没有抬头,炭笔在纸上又画了一条线,这条线又画歪了。
“我想做点有用的东西出来,图纸画不出来,总感觉差些什么。”
谢享平没有看她画的那张图纸。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垂,气息拂过她耳后那片细嫩的皮肤,声音低低的,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
“妻主,夜已深了。”
他咬上她的耳垂,牙齿不轻不重地碾了一下。
他像一只狡黠的小猫,肉垫勾住了丝绸边缘那缕最细的流苏,慢慢地,一圈一圈地往外抽。整匹丝绸都能感觉到那层裹紧的经纬正一点一点松开,最里层的皱褶往两边滑落,夜风从敞开的织理间灌进来,凉意沁骨。
可猫爪拂过的地方,每一寸丝都烫得蜷了起来,像是有一团火,正踩着最轻最慢的步子,从绸面上悠悠地烧过去。
池旌手里的笔停在纸上,笔尖按在没画完的曲线上,晕开一小团黑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