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的蒋匠师在青谷村住了半个月,把造纸的每一道工序都画成了详细的图样,连纸药的配比都按池旌口述的标准一一记录在册。
临走那天她朝池旌拱了拱手,说回京之后便向工部尚书呈报,全国各州府的造纸分坊选址和建造标准,就按青谷村总坊的模板来。
池旌送她到村口,回来的时候谢享平已经把朝廷的任命文书端端正正地挂在了纸坊正堂的墙上。
她从民营纸坊的老板,变成了朝廷认证的官坊掌事。不过对池旌来说,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每天早上她先去纸坊转一圈,查纸浆的发酵程度,翻前一天的出货记录。
谢享平已经把账目理得清清爽爽,每个分坊的订单、纸药配给、培训排期都列了表,她只需要扫一眼就能心里有数。
从纸坊出来,她便去老四的胭脂铺盯装修。
铺子在正阳街往东拐的巷子口,窗户朝南,采光极好。
谢贞安给铺子取了个名字叫“四时妆”,请木匠刻了块匾,字是他自己写的,清瘦挺拔,跟他这个人如出一辙。
池旌到的时候他正蹲在柜台后面整理刚送来的货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睫轻轻眨了一下,说了句“妻主来了”,又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些瓶瓶罐罐。
他脖颈上被山匪刀刃划出的那道浅痕已经褪成了极淡的粉色,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池旌把一摞定制好的瓷盒和锡盒放在柜台上,在他旁边蹲下来,一个一个地打开给他看。
这些盒子是她在镇上的铁匠铺和瓷器铺定做的。
圆形的瓷盒上了白釉,配小铜匙,用来盛面脂和口脂;方形的锡盒刻了缠枝纹,用来装香粉和胭脂。
她前前后后跑了好几趟才把尺寸和样式都敲定,瓷盒的釉色不能太亮,锡盒的边角不能割手,连小铜匙的弧度都画了图样让铁匠照着打。
至于盒子里的东西,她从超市里一样一样地拿,水乳、面霜、妆前乳、粉底液、散粉、胭脂、口脂,拆了原包装,分装进这些定制的瓷盒和锡盒里。
她把每种东西的使用顺序和手法都教给谢贞安,先在纸上写一遍,再在他自己脸上示范一遍。
谢贞安安静地听着,时不时问一两个问题,比如妆前乳和面脂的区别、不同肤色该用哪种粉底。
他从不多看那些突然出现的瓶瓶罐罐一眼,也从不问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他只问和胭脂铺有关的事,比如怎么教客人用、怎么根据不同肤色推荐色号、怎么处理售后。
池旌一开始还准备了一些说辞,后来发现根本用不上。他比她自己还快地接受了这个设定:妻主拿出来的东西,就是能用。
其他人也是一样。
谢满仓现在已经能非常自然地从厨房柜子里上随手拿起一包薯片拆了吃,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妻主这个口味好好吃”。
池旌不说,他们便不问。像是这个家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规矩。
新房落成那天,青谷村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薄雪。
池家的新宅子挨着纸坊东侧,坐北朝南,青砖墙,新瓦顶,院子里铺了平整的青石板。
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灶房、库房、浴室一应俱全。
池奉嘉有了自己单独的小房间,高兴得在屋子里跑了好几圈,把兔子花灯挂在床头,又把长命锁从脖子上摘下来小心地放在枕头底下。
五个夫郎每人一间房,再也不用五个人挤一间东屋。
纸坊也一并扩建了。
新盖的沤料棚能一次泡二十口大缸的原料,捣浆棚里添了四个新石臼,抄纸槽从两排扩成了四排,晾纸架一直延伸到院墙根下。
工部拨的银子一大半都花在了纸坊的扩建上,池旌又自己添了些,把工人歇息的棚子也重新修了,加了长凳和遮风的草帘。
新房落成要办酒席,这是青谷村的规矩。
池旌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请了村里手艺最好的几个厨娘来帮忙,又让谢元兴和谢满仓赶着马车去镇上采买食材。鸡鸭鱼肉、蔬菜瓜果、米面油盐,装了满满两车。
她这次没有从超市拿现成的熟食,村里人和工人们都要来吃,人多眼杂,不能让人起疑。
不过她在调料上动了点小手脚,从超市拿了几瓶酱油和蚝油,倒进粗陶罐里,混在本地买的酱料中间,谁也看不出来。
办席那天,雪停了,院子里摆开了流水席。八张大方桌从堂屋摆到院子里,每张桌上铺了红纸,摆着瓜子花生和自家酿的桂花酒。
谢享平在厨房门口支了张桌子当临时账房,记礼金、排座位、调度上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