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她脑子里全是那些可怕的念头,她听人说青谷村那个哑巴穷鬼脾气暴躁,动辄打骂夫郎,家里穷得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弟弟们落在这种人手里,这几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当她站在池家院门口的时候,一度以为自己走错了。
面前是青砖到顶的新瓦房,院墙刷得粉白,院门上新贴的对联墨迹还没干透。院子里铺了青石板,廊下挂着好几盏还没点亮的灯笼,角落里整整齐齐码着晾纸的木架。
这哪里是那个传说中的破落户?这分明是殷实富户才有的光景。
谢享平最先从院子里走出来。
他刚从纸坊回来,手里还拿着账本,听见院门口的动静抬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姐弟俩隔着门槛对视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喊了声“大姐”。
谢戎昭看着面前这个穿着鸦青色细棉袍子、腰上挂着银梳、指甲上还嵌着精致纹样的二弟,张了张嘴,愣是没敢认。
当年她离家时谢享平才十四岁,瘦得像根豆芽菜,整日阴沉着脸不跟任何人说话。现在他站在她面前,眉目清朗,身姿挺拔,气色好得像是换了个人。
谢享平立刻派人去把在纸铺的谢元兴、在胭脂铺的谢贞安和谢满仓都叫回来。谢元兴是第一个赶到的,他一进门就喊“大姐”,喊完就红了眼眶。
谢戎昭看着他身上的石青色新夹袍和腰上那根缠枝纹银簪,伸手摸了摸他比以前宽了不少的肩膀,说了句“壮了”。
谢满仓是一路小跑回来的,还没进门就扯着嗓子喊“大姐大姐”,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进院子里,一把抱住谢戎昭的胳膊又蹦又跳。
谢戎昭低头看着这个最小的弟弟,他穿着一身赭褐色的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脖子上挂着一枚亮闪闪的银璎珞,脸上的婴儿肥还没褪干净,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谢贞安最后一个走进来。他脚步不疾不徐,走到谢戎昭面前站定,微微仰起脸看她,叫了声“大姐”。
他穿了一身月白的袍子,耳垂上那对银铃流苏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指甲上是水墨渐变的花纹,整个人清清淡淡的,但气色和精神都比当年好了不知多少。
谢戎昭看着这个从小最安静、最不爱说话的弟弟,如今站在她面前,眼神清亮,不卑不亢,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伸手拨了拨他耳垂上的银铃,那铃铛发出极轻极脆的叮咚声,她忍不住笑了一下,眼眶却红了。
谢满仓已经从院子里拖了好几条长凳出来,又跑进去端了热茶和点心,嘴里叭叭叭地跟大姐讲这半年发生的事。
妻主不是哑巴了,会造纸了,纸坊得到了县令的嘉奖,又得了州府的表彰,前些天连朝廷都下了公文,现在纸坊是官督民办的总坊了。
他们盖了新家,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房间,妻主给大哥买了银簪,给二哥买了银梳,给三哥买了银香包,给四哥买了银耳坠,给他买了银璎珞。
妻主一个人闯进山匪窝里把三哥和四哥救了回来,妻主会功夫,会打拳,会耍长枪,会舞剑,三套拳法他名字都记不全。
妻主给四哥开了一间胭脂铺,后天就开业。妻主还给他买了亮闪闪的美甲,他伸出手给大姐看,指甲上的银闪小星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谢戎昭坐在长凳上端着茶杯,听着小弟叽叽喳喳地讲这些翻天覆地的变化,觉得自己大概是在听天书。
她离家时这群弟弟最大的才十五岁,最小的刚会跑,现在个个都长开了,穿着好料子,戴着银首饰,住在青砖大瓦房里,讲起妻主的时候神采飞扬。
她以前不信命,现在有点信了。
就在这时候,院门口的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了一条路。
谢利家背着竹筐大步跨进院子,喊了声“阿姐”,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谢戎昭站起来,看着三弟把竹筐放在地上,直起腰来看她。他长高了,肩膀宽了,腰间还是别着那把她临走前送他的短刀,但整个人比当年结实了不知多少。
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月白色的夹袄上沾了泥,头发随意挽了个髻,背上也背着一个竹筐,筐里装着半筐沾泥带土的块根。
她脸上有一小块泥印,模样端正清秀,目光不卑不亢。
池旌把竹筐放在地上,朝谢戎昭拱了拱手,微微一笑:“谢家大姐,久仰。我叫池旌。”
谢戎昭站在院门口的青石板上,一身戎装还没来得及换,腰间佩刀碰在门框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看看面前这个目光坦然的年轻女人,又看看围在她身边五个白白嫩嫩、精神抖擞的弟弟,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抬手按在佩刀刀柄上,单膝跪了下去。她什么都没说,但女人这一跪,比什么话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