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枝意进了铺子,略过谢家几个正在招呼客人的兄弟,径直朝池旌走去。
几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公子哥,都是县里富户和官宦人家的少爷,平日里跟他交好,今日被他拉来给胭脂铺捧场。
一群锦衣华服的少年郎涌进铺子里,嘻嘻哈哈地把原本清雅的店面衬得热闹非凡。有人拿起瓷盒凑到鼻尖闻,有人拉着同伴要试口脂色号,还有人追着谢贞安问能不能教画眉。
谢满仓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端茶递点心,被一个公子哥拉着问了半天美甲在哪里做的,他骄傲地举起自己的手展示完,又补了一句“今天暂时不卖美甲,今天是胭脂铺开业”。
沈枝意站在柜台前,拿扇子轻轻敲着掌心,挑剔的目光从货架上的瓷盒扫到墙上挂的妆面示范图,最后落在池旌身上。
他今天明显精心打扮过,发髻梳得纹丝不乱,腰间换了块成色极好的和田玉,连扇面上都是新画的。
嘴上挑剔这铺面太小,这地段不够热闹,这招牌怎么不镀金,但眼神总是说完一句就往池旌脸上飘一下,飘完又飞快地移开,扇子摇得呼呼响。
池旌靠在柜台边,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有问必答。她说铺面是谢贞安自己挑的,地段清雅正好配胭脂铺的调性,招牌的字也是他亲手写的。
沈枝意撇撇嘴说字还行,又说开业优惠力度这么大不怕亏本吗,池旌说第一天让利聚人气是老规矩。
沈枝意身后一个公子哥凑过来问池老板什么时候也开个美甲铺子,池旌笑着说那得看四时妆的生意怎么样,要是谢老板忙得过来,以后可以考虑加美甲项目。
谢戎昭靠在铺子门外的廊柱上,手里还拿着半颗没剥完的糖炒栗子,目光透过铺子敞开的门扇落在沈枝意身上。
他说话时微微前倾的身子,他不自觉摇快了几分的扇子,他每次挑剔完又偷偷瞄池旌一眼的那种眼神,谢戎昭全都认得。
当年沈枝意站在她面前说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话时,就是这副情态,一模一样。她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指腹用力一捏,栗子壳“咔嚓”一声碎在掌心里。
沈枝意心性不是个好的。当年她训斥他,不只是因为不喜欢,更是因为看透了这个被宠坏的少爷骨子里那股任性。
他因为被她拒绝,转头就报复在五个无辜的少年身上,把人买下来送到天底下最不堪的人手里,这种手段不只是坏,是毒。
倘若他之后真与池旌有了什么首尾,以他的性子,怎么可能容得下她五个弟弟?谢元兴老实,谢享平内敛,谢利家冲动,谢贞安寡言,谢满仓单纯,哪一个经得住沈枝意的手段?
她正想着,谢享平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手里端着杯热茶,顺着她的目光往铺子里看了一眼,语气淡淡的:“大姐也看出来了?”
谢戎昭接过茶杯,没说话。谢享平垂下眼睫,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声音不轻不重:“妻主心里有数,那个沈公子,在妻主面前翻不起浪。不过大姐要是想敲打敲打他,我也不拦着。”
傍晚时分,谢戎昭的接风宴在镇上最大的酒楼福满楼开了席。
池旌包了二楼整层的雅间,八张红木大圆桌铺着大红桌布,每张桌上都摆着两碟干果蜜饯和一壶刚烫好的桂花酒。
来的人比预期的还多。
青谷村的赵铁犁带着几个村老来了,沈县令带着师爷和几个相熟的乡绅来了,工部派来的蒋匠师也被池旌特意请了来,谢戎昭麾下的几个副尉和亲兵坐了一桌,几个跟池旌有生意往来的纸商也送了贺礼。
谢家的五个兄弟坐在主桌旁边的一桌,虽是主人家的夫郎,但在女尊社会里,这种正式场合男子不能太放肆,五人皆是端正坐着,话不多,只是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谢戎昭今天换了一身正式的戎装,坐在主桌首位,佩刀横放在膝上。
池旌以工部主事的身份陪坐在侧,时不时给她续酒布菜,礼数周全而不谄媚,言谈之间既给了谢戎昭充分的尊重,又不让人觉得生分。
沈县令端了酒杯单独敬了谢戎昭一杯,说了些“当年冤案如今平反,谢校尉又立新功,本县与有荣焉”的场面话。谢戎昭起身回敬,军人的利落和坦率在她身上格外鲜明。
池旌举杯起身,先敬谢戎昭,再遍酬席间众人。她神色从容,言辞恳切:“谢大姐戍边建功,还洗刷谢家旧冤。此番接风,既是为大姐归来,亦是庆贺谢家沉冤得雪。身为弟妹,谢家诸事便是我的诸事,谢大姐亦是我的大姐。”
这番表态坦荡赤诚,既成全谢戎昭颜面,也顺势点明谢家众人如今与自己休戚与共。
谢戎昭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池旌的脸,想起今天在胭脂铺门口看到的那一幕,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担忧又浮了上来。
但眼下满堂宾客,不是说话的时候。
宴席散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谢满仓喝了几杯桂花酒,脸红扑扑的,被谢元兴扶上了马车。谢利家倒是一点没醉,不知从哪里捡了根树枝,在手里转了个花,被谢享平拍了一下后脑勺才收回去。
谢贞安安静地走在最后面,今天胭脂铺开业忙了一整天又赴了接风宴,眉眼间有些疲惫,但神情是满足的。
开业第一天的流水比他预期的好了近一倍,连原本以为卖不出去的高端口脂色号都出了好几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