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进马车的时候,轻轻靠在了谢享平的肩膀上,谢享平没有动,只是偏头看了他一眼。
马车辘辘地驶过正阳街,池旌和谢戎昭并肩骑着马走在最前面。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和远处谁家炊烟的柴火味。谢戎昭忽然开口,说了句“今晚月色不错”,池旌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漏出几缕清辉,算不上什么好月色。
但她没反驳,只是应了一声“是”。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走在夜风里,马蹄铁掌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清脆而平稳。
谢戎昭一手握着缰绳,一手随意搭在刀柄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池掌事,你如今是工部主事,纸坊又成了朝廷的官坊,往后的应酬只会多不会少。”她的语气像是在聊家常,但下一句就转了方向,“今天胭脂铺开业,那位沈公子带了不少人来捧场。他倒是热心。”
池旌握着缰绳,闻言笑了笑:“沈公子是个懂行的,衍纸画做得极好,对胭脂水粉也有兴趣。四时妆的生意以后还要靠这些少爷小姐们捧场。”
谢戎昭“嗯”了一声,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似乎在斟酌措辞,过了片刻才又开口:“这世上男子分很多种。有的宜室宜家,有的却心性未定,一时兴起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寻常人家做妻主的若是看不准,后宅便不得安宁。依我看,身边有五个知根知底的就够了,再多便是累赘。池掌事以为呢?”
池旌听到这里,终于明白她拐弯抹角问的是什么了。
她偏过头看向谢戎昭,嘴角还挂着笑意,语气却认真了几分:“大姐,我不是贪多的人。这辈子有元兴、享平、利家、贞安、满仓,够了。”
她顿了顿,把缰绳换到另一只手上,声音在夜风里格外清晰,“我没有其他打算。”
谢戎昭侧头看了她一眼,月光正好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池旌脸上。她的表情坦坦荡荡,没有任何闪躲或敷衍。
谢戎昭在军营里待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她说这话时眼神清正,语气笃定,不是违心之言。她收回目光,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缰绳轻轻一抖,马步轻快了几分。
“好。是我多想了,给你赔个不是。”
池旌笑了笑:“大姐说哪里话,一家人有话直说最好。”
回到家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先到了。谢元兴扶着谢满仓下了马车,谢满仓今晚贪了几杯桂花酒,脸红得像个熟透的柿子,脚步飘得像踩在棉花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我没醉”“我还能喝”,整个人挂在谢元兴胳膊上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小猫。
谢元兴正要把人往屋里拖,看见池旌和谢戎昭进门,无奈地朝池旌投来一个求助的眼神。
“我来吧。”池旌笑着走过去,弯腰把谢满仓打横抱了起来。谢满仓与池旌差不多高,但最近虽然长了些肉,分量还是不重,她抱得稳稳当当。
谢满仓被她抱起来的那一刻立刻像只巴掌声的小猫一样四肢并用地攀在她身上,两条胳膊箍住她的脖子,两条腿缠住她的腰,脸埋在她肩窝里蹭了蹭,含含糊糊地喊了声“妻主”。
池旌抱着他穿过廊下,用肩膀推开他的房门。屋里点着一盏小油灯,谢贞安已经把被褥铺好了,还放了一壶醒酒茶在床头小凳上。
池旌弯下腰想把谢满仓放到床上,他整个人像涂了胶水一样黏在她身上,怎么都放不下去。
“满仓乖,不早了,要休息了。”池旌一手托着他的后背,一手轻轻拍他的后背。
谢满仓把脑袋从她肩窝里抬起来,小脸皱成一团,眼睛半睁半闭,睫毛湿漉漉的,也不知道是困的还是刚才在马车里偷偷又掉了眼泪。
他含含糊糊地说:“不要!我一放手,妻主你就跑掉了……”
说着又把脑袋往她肩窝里一埋,两条胳膊箍得更紧了。
池旌无奈地笑了,偏头在他耳边轻声说:“不跑不跑。妻主还要给你这个小花猫洗脸呢。你看看你,宴席上吃得满嘴油,不洗干净怎么睡觉?”
谢满仓在她肩窝里闷闷地哼了一声,胳膊还是没松,但力道轻了几分。池旌抱着他坐到床边,伸手拧了条湿帕子,仔仔细细地给他擦了脸和手。
谢满仓被温热的帕子擦得舒服了,眯着眼睛乖乖仰起脸让她擦,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小猫。擦完之后,池旌把帕子放在一边,低头看他还睁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自己,便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睡吧。”
谢满仓这才肯松开手,慢吞吞地钻进被窝里,躺下去又伸手拽住她的袖口不让她走。
池旌只好坐在床边,拍着他的被子,直到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才轻轻把袖口从他手指间抽出来,又把他踢歪的被角掖好,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