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光阴,弹指而过。
沐川的修为像被什么催着似的往上蹿——从炼气一层到炼气九层,他的师兄师姐们都熬了三五年,他倒好,半年时间便连破八个小境界。
若非牧灵真人囊中羞涩,资源实在跟不上,只怕早就直接筑基了。
牧灵宗的低阶法衣法袍,也在夏城彻底打开了名头。
最初还只是散修们经过灵锦铺的老板娘的热情推销买上一件,穿了几日后发现那衣料里织着的防御阵纹实打实有用,和他人斗法的时候都被自己“朴素”的法衣骗过,让对手吃了大亏。
消息传开,买的人越来越多。
到后来,牧灵真人每半月下山送一次货,都能被守在坊市口的散修们围上半天。
二师姐的绣工也愈发精进,有些难抢的款式,甚至还有人提前下定。
牧灵真人终于不用靠熬夜缝衣服换灵石了。
他手里头一回有了点余钱,第一件事便是去买了灵谷和妖兽肉,把小徒弟的饭盆填得冒尖。
第二件事,就是盘算着给沐川攒一份筑基用的资源。
“师父想让你再等等。”有一日晚饭时,牧灵真人把一块炖得软烂的妖兽腿肉夹进沐川碗里,神色认真,“你如今是炼气九层,若再压一压,修到炼气十二层再筑基,能铸就完美道基。日后同境界无敌不说,往上走的路也会宽得多。”
他说得极郑重,显然思量了不止一天两天。
沐川咬着筷子,却没应声。
夜阳蹲在他肩头,感受到少年人肩背微微绷了绷。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石桌上油灯剥啄有声。
“师父,”沐川终于开口,嗓音轻而稳,“我还是直接筑基就好。”
牧灵真人夹菜的手顿了顿。
“我知道完美道基好,也知道师父是为我打算。”沐川放下筷子,抬头看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澈得没有一丝阴翳,“可我这辈子,能活到一百岁都已经是赚了。我不觉得自己真有那个机缘,能一路修到什么长生不老的境地。为了一个‘完美道基’,让师父和师兄师姐们再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不值当。”
他顿了顿,咧开嘴笑了:“现在这样,能吃饱,能修炼,能跟师父、小橘子还有师兄师姐们在一起,我就已经很知足了。”
牧灵真人看着他,看了许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修行之路,人各有志。”他伸出手,揉了揉沐川的脑袋,“既然你是这样想的,师父便不勉强。等我去给你买颗筑基丹,咱就安安稳稳的筑基。”
沐川重重点头,低头扒饭。
夜阳歪着脑袋,用鸟喙轻轻蹭了蹭少年的耳垂。
这世上能抵住“完美道基”四个字诱惑的人,可不多。
再想想师父可是给他们每个人都铸就了完美道基筑基的,可他自己却为了师祖和师伯们放弃了……
既已决定不为沐川的完美道基攒灵石,牧灵真人便把攒下来的钱用在了最要紧的地方——聚灵阵。
原来的下品聚灵阵的覆盖范围也就那一个洞府,牧灵真人咬咬牙,买了一套中品聚灵阵的材料,又托了夏城一位相熟的阵法师出手,花了整整三天,把新阵布好。
新的聚灵阵一启动,方圆十亩地都罩在了灵气范围内。那灵气虽比不得名门大派的灵脉,可比原来那点稀薄得可怜的浓度,已经好了数倍。
可牧灵真人站在洞府门口,看着新扩出来的那片“地盘”,脸上的笑还没挂稳,又换成了愁。
十亩地是不错,可全是陡坡。
从洞府口往下一看,高高低低,坑坑洼洼,有的地方斜得连站都站不稳,根本没法改造成灵田。
牧灵真人背着手在坡上来回走,越走越愁。
“这么陡,能做什么呢……”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沐川正蹲在洞口一边喝肉粥,一边看师父和阵法师布置阵法,此时阵法已成,却听见师父嘀咕,眨巴眨巴眼,小脑袋一歪,脱口而出:
“可以种竹子啊。”
牧灵真人脚步一停,转头看他:“种竹子?”
“嗯!这种地形种竹子,根系能固土,还能产竹笋。等竹子长起来,坡就不会塌了。”沐川放下粥碗,小手往坡上一指,越说越来劲,“而且陡坡也能改造成梯田。一层一层挖平,像台阶一样,不就能种灵谷灵蔬了吗?我在视频里见过……”
他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嘿嘿一笑:“就是前世看的那些农家视频。人家在山上开梯田,种稻子、种菜、还养鱼呢。”
牧灵真人三两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你给师父细细说说。”
沐川便蹲在地上,用手边的小石子摆起来。梯田怎么垒,竹子怎么种。那些他前世从农业科普视频里学来的零碎知识,此刻竟派上了大用场。
牧灵真人听得入了迷,到后来干脆盘膝坐在地上,一边听一边拍大腿。他眼睛越来越亮,最后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整个坡上都有回音。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一把将沐川抱起来转了个圈。
夜阳被吓得炸了毛,扑棱棱飞到一旁的枯树上,嘎嘎叫了两声。
“师父!小橘子都被你吓跑了!”沐川搂着牧灵真人的脖子笑。
“吓跑就吓跑,它精着呢!”
从那天起,牧灵真人便带着四个徒弟忙活起来。
这坡上的土薄,砂石多,想要开成梯田,光靠蛮力不行。牧灵真人先带着大徒弟、三徒弟、四徒弟把大块的土石清理出来,再用低阶土系法术将坡地初步整平。一层一层的田坎,全用山里的青石垒成,每隔几步留一道排水口,防着暴雨冲刷。
沐川说的“青皮灵竹”也被他弄来了一批竹根,沿着梯田外沿和洞府门口下山的石板路两侧种下,既能固土,又能产笋。
二师姐留在洞府里,依旧专管制衣。如今提花机日夜不停地运行着,她裁衣绣阵的手艺也越发纯熟。
偶尔忙得累了,她便抱着针线筐坐到洞口,看山下的师兄弟们挥汗如雨,看沐川在身旁处盘膝打坐,嘴角总噙着一点笑意。
沐川呢,白天在洞府门口修炼,晚上睡觉。
师兄师姐们已经不需要吃饭休息了,他们白天干活,晚上盘膝修炼。
师徒七人,日出而作,日落而修。
坡上的梯田一层一层地显出来,青皮灵竹也抽了笋,嫩生生的,从石缝里探出头。聚灵阵的灵气温润地漫过整片山坡,连野草都长得比别处精神。
这一日傍晚,牧灵真人从田里回来,满身泥点,坐在石头上,望着夕阳下那一层层新开出来的梯田,忽然笑了。
“咱牧灵宗,总算有块像样的灵田了。”
大徒弟给他递了碗水:“师父,等竹笋能收了,我给师弟炖汤喝。”
“行。”牧灵真人仰头灌了半碗,喉结滚了滚,“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
黑洞之外,天光正烈。
东域的正午本该是一天中灵气最盛、日头最暖的时候,可自那轮黑日悬于天玄城外,整片天穹便像被蒙上了一层灰翳。
阳光照下来,落在人身上也透着几分凉意。
那黑洞无声无息地旋转着,吞噬着周遭的灵气与光线,像一只永远填不饱的巨口,冷冷地俯瞰着整座天玄城。
城中的气氛也越来越紧绷。
起初还有不少修士聚集在城墙上,远远观望那轮黑日,猜测它的来路。
可半日过去,黑洞非但没有消散,反而缓慢地向外扩张了一圈。
城中的低阶修士最先顶不住,开始三三两两地收拾行装,离城而去。
到了午后,离开天玄城的队伍已经排成了长龙。
有结伴而行的散修,有整队开拔的宗门弟子,也有嗅到危险气息的商会商队。
守城的修士得了上头的命令,也不阻拦,只照例验明身份,便放人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