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古巨龟趴在城外,半天未动。
它庞大的身躯便是一座墨绿色的大山,半沉在城外的原野上,背上的亭台楼阁在阴云下若隐若现。
牧灵宗众人依旧被安置在龟背之上,或坐或立,没人说话。许闻歌站在龟背边缘,银面具已摘,露出一张苍白而清瘦的脸。他的目光没有看那轮黑日,也没有看天玄城,只是落在巨龟缓缓开阖的眼睛上。
他总觉得,它在等待着什么。
又一队修士从城门中走出、沿着官道朝远方遁去时,巨龟动了。
它偏了偏头,那动作看似缓慢,可带起的风压却让半里外的旌旗呼啦啦倒了一片。紧接着,它张开嘴,一口灵熄如天河倒卷般喷了出去,直直罩向那队刚刚离城的修士。
“不好!”
那队修士反应极快,其中一名护道者甩出一面极品防御法阵。阵光刚刚亮起,灵熄便到了。极品法阵只撑了一瞬,就像薄冰般碎裂。
眼看那队修士就要被灵熄吞没,天玄城上空始终冷眼旁观的几位渡劫期大能终于动了。
七道身影如流星坠地,挡在了那队修士身前。为首者大袖一拂,化去灵熄余波,将一队人护在身后。其余几人各执法器,面色凝重地望向巨龟。
“多谢诸位前辈救命之恩!”那队修士中领头的中年人连忙躬身道谢,额上冷汗涔涔,“晚辈等铭感五内,这就速速离去——”
他说完便想带人溜走,身形刚动,面前空气骤然一凝。一位渡劫期大能横跨一步,挡在了他们身前。
“急什么。”那大能淡淡道,“巨龟前辈不会无缘无故出手。尔等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没数吗?”
中年人身子一僵,强笑道:“前辈这是何意?我等不过是寻常离城,怎会招惹这位……”
他话未说完,巨龟已经缓缓转过头来。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睛,冷冷地俯视着他们。
“孙家。”巨龟开口,声音不重,却如万古闷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开,“你们意图对天衍岛少岛主不利。这一世,他逆天改命,避开了必死的结局。但尔等,天衍岛必灭之。”
“孙家?”人群中有人惊呼。
许闻歌浑身剧震,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他猛地回头,目光利剑般射向那队修士。那一张张脸,他死也不会忘记。为首的中年人,正是他以前的师父,幻星城修仙世家孙家家主,孙盛。他身后跟着的青年与少女,便是他以前的师弟师妹孙清和、孙清瑶。
当年,就是这些人,夺他体质,抽他修为,让他成为废人,又将他卖给邪修,如弃草芥。
若不是沐川收他为徒,传他《道德经》为他化去人傀丹的余毒,再传《易经》修炼出八卦灵体,如今进化为四象法体,他如今便是任那系统宰割的一具空有意识的人傀罢了。
许闻歌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发白。
恨意像滚油般从心底翻涌上来,烧得他浑身发抖。他想冲下去,想亲手将这些人碎尸万段,可脚刚迈出一步,头顶忽然滚过一道闷雷。
天雷滚落。
那雷不是寻常天劫,而是自九天之上垂落的劫雷。紫金色的雷光如天罚之柱,不偏不倚,正正砸在孙家众人头顶。
“啊——!”
孙盛、孙清和、孙清瑶,以及他们身后的护道者、族中子弟,连惨叫声都未完整发出,便被雷光吞没。
耀眼的白光中,那些身影如纸糊一般寸寸崩解,连元婴、神魂都没能逃出。等雷光散去,原地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深坑,连灰烬都没留下。
在场的几位渡劫期大能齐齐变色。他们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向后退开,离那深坑远远的。这等天道劫雷,乃天道亲自出手抹杀,沾染一丝因果,便可能引火烧身。他们修行至今,最怕的就是这个。
“这孙家,是惹了天道震怒。”一位大能低声说道。
巨龟却没有停下的意思。它抬起头,望向天穹深处,那目光像是穿透了万古岁月,直抵九天之上。
“天玑阁——”
它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在天地间刻下一道法则:
“乃我天衍岛弃徒所建。如今,竟敢对少岛主顾衍知不利。孙家作为天玑阁附属,其行为,等同弑主。”
它的声音并不大,却传遍了整个东域。不止是天玄城,连远处的宗门、城池、坊市,甚至藏在深山中的隐秘洞府,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这段话。
“天衍岛替天道行走亿万年,我这次只稍微沉睡些时日等少岛主觉醒天衍圣体,没想到竟第一次遇到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巨龟的眼中忽然亮起一抹极淡的金色。那金色与顾衍知发狂时瞳孔中的光芒如出一辙,却更加古老,更加威严。它缓缓闭上嘴,又猛地张开:
“天玑阁、幻星城孙家,皆不可留。”
话音刚落,天地变色。
九天之上,紫金色的劫雷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那雷光覆盖之处,正是天玑阁的每一处主阁、分阁、暗阁,以及所有与天玑阁有关联的修士、法器、产业、阵法。
无论是藏在北域冰原下的秘密据点,还是隐匿在南域闹市中的情报暗桩,但凡与天玑阁沾上一丝因果,皆被劫雷凭空锁定。
雷声如天怒。
整个修仙界都在这雷声中颤抖。那些天玑阁的修士甚至来不及求饶,便被从天而降的紫金色雷光吞没。他们的法器、玉简、灵兽,乃至留在他人手中的信物,都同时化为飞灰。劫雷过后,天玑阁之名,彻彻底底从修仙界被抹去,连一页典籍、一块砖瓦都没有留下。
天玄城内外,所有修士都呆住了。
无论是城中的宗门弟子、散修、商队,还是那些刚刚还在观望的渡劫期大能,全都僵立在原地,望着满天雷光,脑中一片空白。
方才巨龟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实在太多、太震撼。
天衍岛少岛主、逆天改命、天玑阁、弑主、天道劫雷……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得他们头晕目眩。
“天玑阁……没了?”有人喃喃。
“刚才那雷劫……是整个修仙界的天玑阁都被抹了?”另一人声音发颤。
“天衍岛……是传说中那个替天行道的天衍岛?居然真的存在?”
无数传言如野火般在人群中蔓延。
各大宗门的长老、掌门、宗主纷纷取出传讯器,疯狂地联系各自的情报网。
他们必须马上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天玑阁为何会得罪天衍岛,幻星城孙家又为什么会被天道抹杀。
更重要的是,那个“天衍岛少岛主”到底是谁?
他与天玄城外那轮黑日、与那只荒古巨龟、与牧灵宗,又是什么关系?
天玄城上空,七位渡劫期大能默然而立。
他们望向巨龟,又望向那轮仍在缓缓旋转的黑日,面色变幻不定。良久,其中一人低声道:“此事已非我等所能处置。当速速上报联盟,请诸位老祖定夺。”
其余人皆缓缓点头。
而龟背之上,许闻歌仍站在原地,双目通红,泪流满面。
他的仇,天道替他报了。
他的师父、师兄、师妹,那些将他抽骨夺髓的人,全都没了。
他该觉得痛快,可此刻他只觉得心口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顾衍知走到他身后,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们当年加诸于你的,天道已经连本带利地讨回来了。”他说,“剩下的,就等师父回来,可好?”
许闻歌闭了闭眼,泪如雨下。
他反手死死握住顾衍知的手,哽咽着,点了点头。
“好。”
远处,雷声渐歇。那轮黑日依然悬在天际,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它的旋转,似乎比刚才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