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他找到牧灵真人,说:“师父,仙凡通道再开时,我陪你去凡人界吧。”
牧灵真人一愣:“去凡人界做什么?”
“行医,治病,救人。”沐川说,“我前世那个世界,曾有人说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虽然和修仙界不是一处,但我有破妄瞳,能看透凡人病患的病灶,再辅以修仙界带回的灵药和丹术,定能救下许多人。你常说功德能压衰相,那咱们就去攒功德。一个不够就救十个,十个不够就救百个、千个。”
牧灵真人默然许久,最后笑了。
“好。”
于是仙凡通道再次开启之时,沐川陪着师父一起封了全身修为,带着小橘子,再次踏入了凡人界。
他们成了一对游方郎中和徒弟。
最初的一年,他们走了三座城,救了上百人。
可凡人的病痛太多,生老病死如潮水般涌来,二人所攒下的那点功德,连小五衰的脚步都拖不住。
牧灵真人的仙光一天天暗下去,随身用了千年的中品灵器开始灵光萎靡,连沐川给他做的法袍都开始生出暗尘。
而此时夜阳也发现自己的身体撑不住了。
他本就是一只寿数有限的凡鸟。在修仙界时,有灵气滋养,他比寻常鹦鹉活得久些。可一旦离开灵气,那点优势便荡然无存。
在陪沐川和牧灵真人行医的第三年,夜阳感到自己的生命如沙漏般飞速流失。他的羽毛开始干枯脱落,叫声渐渐有气无力,连从沐川肩头跳到桌上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死在一个很安静的黄昏。
沐川把他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地顺着他仅剩的几根羽毛。
夜阳用尽最后的力气,蹭了蹭少年的指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最后在心里默默叫了一声“师父”,便再没了气息。
这一次,沐川没有哭。
他沉默地走到城外,找了一处山清水秀的小山谷,用随身的小铲子挖了个坑,把夜阳放了进去。他蹲在坟前,把土一捧一捧地盖上去,又寻了块石头劈成石板,刻下“小橘子之墓”五个字,插在坟头。
“辛苦你了。”他说。
夜阳的灵体就飘在沐川身后,看着他蹲在那里,一直蹲到天黑。
他知道,沐川其实都明白。自己这只小鹦鹉,从始至终都不是普通的小鸟。
可沐川从不点破,好像自己不知道小橘子就不会有死的那一天似的。
如今小橘子死了,沐川却连哭都哭不出来。
夜阳成了灵体,不受肉身所限,却被绑在了沐川身边。
他看见沐川在埋葬自己之后,坐在溪边发了一夜呆,第二天早上,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到房间继续给师父研药。
可沐川变了。
从那天起,他不再依赖那些零散的、看天吃饭的行医救人,而是开始绞尽脑汁,回忆自己前世看过的那些短视频里,所有能真正改变凡人世界的东西。
改进农具,改良水车,推广轮作之法,编写通俗易懂的医书药方。
他把自己能想起来的一切都倒了出来,又逼着自己去学、去试、去改。
然后都统统交给牧灵真人,让他去教会那些凡人。
一开始,没人信他们。
两个游方郎中,开口便说要让一亩地多打出三成粮,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沐川有的是耐心。他以凡人之手将改良后的农具做出来,教给最穷苦的农户。
第一年,他帮三个村子改了水车。
第二年,他改良的曲辕犁在方圆百里传开。
第三年,他编的农书被抄了数百份,传往邻近州县。
第五年,他建起了第一座以水车为动力的磨坊。
第十年,他推行的轮作之法,让一整个州府的粮食产量翻了一番。
大功德,终于降下了。
那天,沐川赈灾药房里撰写医书,头顶忽然有金云凝聚。一道浩大而温厚的光柱从天而降,落在沐川和牧灵真人的身上。
牧灵真人坐在药房的后院里,抬头望着那道光柱,浑浊的老眼里,慢慢有了泪。
小五衰之相,被强行压了下去。
牧灵真人的头发不再大把脱落,手上的老年斑褪去了,法袍重新变得清爽。
他撑着拐杖走到药铺外,看见金云散去后,那远处旷野里的新绿,竟比往年早了整整一个月冒出来。
沐川站在牧灵真人的身后,却笑得像几十年前那个在矿洞里喝肉粥的少年。
“师父,成了。”
牧灵真人点点头,老泪纵横。
……
大功德虽然奇伟,却终究压不住天道。小五衰只是被延缓了,并未根除。牧灵真人的寿元,仍在一天一天地流逝。三百年后,大天人五衰开始了。
先兆比小五衰时更甚。
牧灵真人整个人都变了。他的法衣不再光鲜,头发乱糟糟的散着,满是褶皱的老脸怎么洗也洗不干净,老年斑爬满了满脸满手,像个从街角的老叫花子。
他身子干瘪又发臭,隔着几丈远都能闻见腐朽的气味。
他不再打坐,不再翻看医书典籍,更不再跟沐川说那些修行上的体悟。
他开始喜欢金银珠宝,喜欢亮闪闪的、值钱的东西。他常常夜里翻墙出去,蹲在富户的窗外,想要进去据为己有。他甚至生出过想要插手凡人国度王位更迭的念头,想弄个皇帝当当。
沐川跟在他身后,一一拦了下来。
沐川从知道天人五衰之后,便去大荒山附近最繁华的锦绣城里买了相关的典籍,知道天人五衰的厉害和可怕,也知道师父现在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天人五衰不是让人立马就死,而是让一个曾经仙风道骨、德高望重的人,变成自己从前最鄙夷的样子。像是把一尊神像摁进泥里,由着泥水一点点把它裹成烂泥块。
后来,沐川不再拦了。
他在凡人界最繁华的都市的最豪华的酒店里,包下一个房间。
他看着师父每天流连于凡人女色之间,左拥右抱,莺歌燕语。
他只将自己身形隐在暗处,既不参与,也不阻止。
因为他知道,这是师父在人世最后的日子了。
师父不再是那个教他引气入体、给他缝补法衣、在大雨中摸他头的牧灵真人了。可他又还是师父。他的寿元真的走到了尽头。沐川能为他做的,只有陪着他,不让他在最后一段路上孤独。
只是,沐川在想,这便是修仙的尽头,修仙的归途吗?
牧灵真人寿元的最后一天,他终于清明了一些,没有再嚷着让沐川给自己上好酒好菜,找漂亮女人,他只坐在床边的小榻上细细地清点储物袋里的东西,沐川立在卧房外静静守着。
“沐川。”
“弟子在。”沐川被牧灵真人叫进了屋子,难得看到师父有点以前的样子了,舒了一口气,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这大概就是“回光返照”,“嘭”的一声就跪在了牧灵真人面前。
“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咱不兴这套。”
沐川忽地抬头,修仙界可没有这句名言,他看着师父浑浊的已经不能聚焦的双眼,向前扑了过去紧紧抓住了师父枯瘦的双手。
“士兵叔叔?!”
“小伙子,你长大啦。”牧灵真人缓慢地抬起手臂,用手指描摹着沐川的眉眼,好似在确认什么,“以后的日子还长,要加油啊。”
沐川抱住在自己面前坐化的牧灵真人,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
…………
沐川的师兄和师姐们终于大荒山山脚下再次见到了离开了五百年的小师弟。
他们差点没认出来。
沐川站在山门口,怀里抱着一个纯金的、镶满宝石的盒子。
他瘦得脱了相,头发半白,眼神空洞,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他一步步走进师父的洞府,把盒子放在最高的石台上。
然后回到自己的洞府,走到那张师父亲手为他做的旧摇椅前,躺了下去。
“师父,我们回家了。”他仰头望着洞顶喃喃。
从那以后,沐川再也没有笑过。
他每天就躺在洞府里的摇椅上,不说话,不出门,也不修炼。
但即使这样,天道功德也在默默滋养着他,封禁了五百年的修为竟自己慢慢增长,每隔一百年便自行突破,毫无阻滞。
他偶尔嘴里念念有词,像在和什么人说话。
可他的周围,空无一人。
师兄师姐们起初以为,他是因为师父陨落、小橘子也死了,受不了打击才如此。
可日子久了,沐川依然如故。
有时他会在半夜突然坐起来,对着空气喊“小橘子,别闹”;有时他会在午后的阳光里,伸出手,像要去接住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