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他总以御书房太空旷太安静,以至于看得心烦为由,让小泉子将奏折搬去裴晏的府上,当时对方还说是他心有杂念。
如今看来确实是这样的。
陆时彰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看着高高一摞处理完的政务,不得不感慨当皇帝真累。
他打了个哈欠,又低头批了两本。有的大臣写的折子根本就是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不懂为什么会有臣子专门写一份奏折给自己说:“这是微臣练习许久的字体,请陛下指点。”
这种感觉让陆时彰幻视那些小区门口没话找话的大爷大妈。
好安静,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还有非常平缓的呼吸声。
陆时彰看向裴晏,对方仍保持着方才拿着折子的姿势,但拿着的东西已经掉在桌面上,手中的毛笔虚虚地拿着。
头却枕在胳膊上,眼睛也已经闭上了。
睡...睡着了?
认识裴晏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对方在处理公务的时候睡着。
他轻轻地将笔搁在一边,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又小心翼翼地绕过桌案,生怕弄出点声响将人惊醒。
走近了才发现,裴晏的眼下带着一层青色。
这一周里他从京城到松陵县,再到桃李县,最后狼狈地跑回来,几乎所有的事情都是裴晏在安排。回来后又安排风雷刀,又要和自己处理积压下来的政务。
怎么当时他就没看到裴晏这副疲惫的神色呢?
裴晏也是,明明都已经这么劳累怎么不和他说呢?
陆时彰抿了抿唇,将裴晏手中的笔抽了出来搁在一旁,不小心碰到了对方有些冰凉的手指,思索片刻后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裴晏的身上。
夜里风凉,陆时彰又将衣服往上拽了拽,将裴晏整个人都盖得紧实。
他蹑手蹑脚地走出御书房,小泉子迎了上来,正要开口。
陆时彰:“嘘——小点声,你去让人把寝宫的外间收拾出来。”
小泉子偷偷瞄了一眼皇帝的背后,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他连忙应下着手去办。
回到屋内,陆时彰无心再批奏折,心里就像是有小猫在挠,也有可能是蚂蚁在爬,总之就是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干什么,甚至不知道眼睛应该往哪里放。
继续批奏折肯定是批不下去的...
思前想后,他干脆拿了个小凳子放在裴晏旁边,然后托着下巴,趴在自己的胳膊上,就这样看着。
两人离得非常近,近到陆时彰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自己的气息将熟睡之人弄醒。
裴晏睡着时和平日里一点都不像,不仅眉头微蹙,还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淡。烛火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即使是这副冷冰冰的模样也好看得过分。
陆时彰看着看着,嘴角就忍不住扬了起来,也不知道是什么在响,扑通扑通的,频率越来越快。
到底面前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或许他自己从来没有真正地了解过裴晏,除了是百官之首,是无所不能的裴大人,还有什么呢?从王顺和孔先生等人不难看出来,裴晏和这种江湖中人的关系也十分密切。
他是如何结识的呢?难道裴晏以前也是这样潇洒不羁的人吗?
那又是什么,让这样一个人甘心困于朝堂之上呢?会是陆昭吗?
陆时彰忍不住伸出手,他挑起一缕裴晏的头发在指尖打着转。幻想着若是有一天,裴晏可以不用做那个事事都要操心的相爷,那会是什么样子。
正望着出神,指尖的那缕青丝不知什么时候滑落。发丝轻轻扫过裴晏的手背,惹得他的眼睑轻轻颤了颤,随后睁开了眼睛。
一睁眼,便看到了陆时彰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
“......”
两人四目相对,陆时彰原本还笑着,见被人抓个正着,笑容僵在脸上。
只见裴晏下意识地直起身往后退了一些,肩上的外袍顺势滑落。他捡起衣服看了一眼,又看向陆时彰,连忙起身拱手道:“是臣御前失仪...”
“什么失不失仪的?这里就我们两人,那么拘束做什么?我还是希望你能以世清哥哥的身份与我相处。”
“臣以为...不妥。”
“这有什么的?人前可以说是君臣,人后又何必遮遮掩掩的?”
裴晏没有回话,方才来御书房的路上,陆时彰的那句心里只有相爷一人再一次毫无征兆地浮现在脑海中,怎么都挥之不去。
若是说毫无触动,那是不可能的,可越是如此,他便越不敢去想。
且不说两人是君臣关系...他若点头,来日史书如何写、百官如何看?他不能让大梁的皇帝背上这种名声。
=
而且他认识陆昭太久了,这么多年下来陆昭早就成为了他生命里的一部分,而陆时彰和陆昭生着同一张脸。
这张脸会让他忍不住纵容、下意识迁就。
这些情绪,到底是因为陆时彰还是陆昭,连他自己都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