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承聿被叫去主控室的这天，走廊顶灯的亮度比平日压下去一截。他分辨不出，是线路电压出现波动，还是泛亚这边人为做的调整。

主控室的防盗门厚度，足足是普通实验室房门的两倍。手掌推上去的瞬间，老旧门轴滚过，发出一阵沉闷干涩的摩擦声响。陆维庸坐在长桌的尽头，身后整面墙壁铺满监视器屏幕，一块块画面同时亮起。有的定格实验区操作台，有的扫过悠长走廊，还有一块，对准了他居住的七号房间。

简承聿目光扫过一众屏幕，不在任意一块画面上过多逗留。可他清清楚楚捕捉到属于自己房间那一路监控的角度，摄像头嵌在天花板左上角，居高临下地俯拍。床铺、书桌，那扇蒙着磨砂膜的窗户，房间里几乎每一处角落，全都收纳在镜头之下。

他淡淡移开视线，走到长桌的另一侧落座。

陆维庸伸手，将一份装订完毕的文件推过光滑桌面。简承聿垂眸看去，是基因增强二期验证的阶段性评估报告，页码编排完整，图表、数据曲线全部按照行业规范整理妥当。他掀开封面，这几日他亲手填写的实验日志内容，已经被汇总包装成一份观感完美的报告。而那一处被他悄悄改动过的数据点，早已悄无声息，从整套统计图表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脸上没有流露出半分异样神色，他一页页往后翻动报告，模样像是在认真核验全部内容。可指尖摩挲纸页的时候，胸腔里翻涌上来一阵莫名的滞闷。

即便记忆大片缺失，他依旧能够感知到，这项实验正在一步步滑向某种东西，背离一份深埋在本能里的初衷。模糊的碎片在脑海一闪而过，应当是希望技术用来托住绝境里的生命，而不是筛选、划分，把力量交到少数人手上。理智层面他讲不清完整的来龙去脉，可身体不会说谎。拿起试剂管时指尖下意识的迟疑，看见胚胎干预参数时心口泛起的排斥，全都是不受失忆支配的本能抗拒。正是这份身体本能，驱使着他，在无人察觉的缝隙里，一点点阻挠实验推进。

陆维庸开口，声线和电话沟通时别无二致，平铺直叙，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林深，你是这个项目的技术负责人。你心里应当清楚，我们推进到眼下阶段，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资源。我不需要你给出多余答复，只要求你依照既定方案继续往下走。”

他短暂停顿片刻。

“基因增强，是属于这个时代唯一正确的方向。任何迟疑犹豫，都是在消耗你自己的时间。”

简承聿合上报告，搁在桌面，既没有往回推还给对方，也没有应声应下。

“我需要三组对照实验的原始数据。报告呈现出来的图表，和我实际操作得到的结果存在偏差。”

陆维庸抬眼，视线牢牢钉在他脸上，僵持数秒。简承聿神色平稳，陈述的仅仅是客观技术层面的问题，看不出掺杂私人对抗的意味。

陆维庸缓缓收回目光。

“原始数据会在下周整理完毕交付给你。当下你只管推进手上的实验流程，其余事情，不必你来费心。”

简承聿没有继续争辩。他起身，迈步走出主控室。踏出那扇厚重防盗门之后，走廊里的灯光缓缓恢复往常的亮度。他分辨不清，方才光线变暗，是线路短暂故障，还是仅仅只是自己的错觉。但有一件事，在走出房门的这一刻落定在心底——陆维庸已经对他生出防备。

并非他哪里暴露了破绽，仅仅是对方察觉到，这个名为“林深”的男人，并不容易被彻底掌控。

而简承聿的选择，不是收敛锋芒小心翼翼蛰伏，而是照旧按照自己的节奏继续行动。身体那股排斥的感觉还残留在胸腔，提醒他不能顺着这套实验路线走到底。

回到实验区，他走到熟悉的实验台前，拿起移液器，吸液、排液，再将器具轻轻放回原位。整套操作流程，和过去几日没有丝毫差别。可等到提笔记录实验日志时，他刻意在行末补录了一组凭空捏造的温控参数。

这组数据和项目主线没有关联，不会直接造成实验崩盘，却能够一点点拖慢整体项目进度，也不会轻易引来泛亚人员的怀疑。他就这么往泛亚严谨的实验链条里，一点点塞入毫无意义的冗余颗粒。他不知道这般无声的消磨还要持续多久，才能让整条研究链路出现裂痕。但他心里笃定，只要不停这般打磨破坏，终有一日，系统会在无人察觉的地方，彻底崩断。

深夜十一点，七号房间的门锁发生了变化。简承聿已经躺倒在床上，耳朵捕捉到锁体闭合的动静，比往日多出来一声电子锁扣咬合的清脆咔嗒。

他没有立刻起身前去查验，就那么静静躺在黑暗之中。这道新增的电子锁，是白天主控室谈话结束之后，陆维庸安排人加装的。直白的信号摆在这里：这间房间，要把他牢牢困住。

简承聿翻了个身，面朝冰冷墙壁，阖上双眼。心底没有翻涌的恐惧，也没有灼烧的怒意。他只是把那一声锁扣闭合的声响、节奏，完完整整记下来，如同熟记实验台上每一台仪器的各项参数，储存进自己的记忆。

片刻之后，他坐起身，赤足踩在微凉地板上，缓步挪到房门跟前。手掌平贴在金属门板表面，冰凉的触感顺着掌纹蔓延上来。门板材质和从前并无两样，可门缝的缝隙肉眼可见收窄了，从缝隙渗透进来的外部光线，比之前少了一大片。

他在门边静静伫立一小会儿，转身走回床沿坐下。伸手捞过桌角那支黑色水笔，翻开实验记录本，直达封底那一页空白纸张。这一页他刻意留出来，从来没有书写过正式实验内容，泛亚负责检查笔记的人员，多半不会翻阅本子末尾。

笔尖落在纸页上，顿了好几秒，才缓缓落下字迹。

“我不记得自己是谁，但我清楚，我并不叫林深。我的身体记得很多东西。记得移液器握持的手势，记得培养皿该摆放的位置。面对眼下这套实验，本能里满是排斥，它好像背离了某一份我记不起来的初衷。我不知道这些记忆来源于何处，可我明白，它们全部真实存在。”

写完，他没有重读一遍，直接合上本子，放回原处。

他在黑暗里枯坐许久。窗外看不见一丝光亮，这扇磨砂窗，早已剥夺了他观望外界天光的机会。但这一把新增的锁，还有本子封底写下的文字，都是他尚且能够守住自我的印记。

重新躺回床铺，闭上眼睛。脑海里那道模糊遥远的人声依旧没有浮现，可他知道那声音还存在，只是被厚重金属墙体，被遥远的距离，暂时阻隔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