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段,城市另一边。
幼儿园临时放假。简舒宁坐镇集团总部,一堆简承聿遗留下来的公司事务等着她处理,根本抽不开身。陆西洲在外四处奔走摸排线索。沈予安找不到合适可以托付孩子的人,便带慕慕去家楼下那片公园,是从前简承聿一有空就会带慕慕过来玩耍的地方。
他蹲下身,指尖拉好慕慕外套的拉链,把领口拢严实。
“今天不上幼儿园,我们下楼去公园。”
慕慕仰起小脸望他,睫毛轻轻眨动。
“爹爹,你今天不用去实验室上班吗?”
“今天,我陪你。”
慕慕没有继续追问缘由,热乎乎的小手直接塞进沈予安的掌心。
楼下公园草坪还残留大片绿意,道旁梧桐树的叶片已经泛出大片枯黄。湖面吹来的风裹挟深秋浸人的凉意。慕慕一溜烟跑到熟悉的沙坑边上,蹲下身,握着小小的塑料铲子扒拉沙子,堆起小小的沙丘,抬手推倒,又重新堆起。小孩子神情专注,一遍遍重复动作,神态像在完成一场属于自己的实验。
沈予安坐在一旁的长椅上,安静望着孩子,没有出声打扰。
最开始慕慕常常会问,爸爸什么时候回家。问沈予安,问简舒宁,问沈伯渊,也问来过家里做客的几位叔叔。可所有人的回答都含糊,没有确切答案。次数多了,小小的孩子心里似是已经明白,这个问题得不到回应。往后便再也没有主动开口追问归期。只是偶尔,会在不经意闲谈里轻声提起。
慕慕冷不丁停下手里动作,语调平平淡淡。
“等爸爸回来,我们还要一起来这里堆沙子好不好。”
沈予安心口轻轻一沉,低声应下:“好。”
他就坐在长椅,视线落在慕慕蹲在沙坑的小小背影上。某一段很久以前的画面毫无预兆浮现在脑海。那时候慕慕尚且年幼,还不会开口完整说话,简承聿低声说话,不是对着自己,是对着怀里的孩子呢喃。当初他只当是寻常闲话,没有放在心上,此刻却无比清晰。
“予安,如果我走远了,你要记得带慕慕去我们从前去过的那些地方。那些地方,我会认得。”
嗓音压得很低,近乎喃喃自语。他分辨不出,那只是随口的闲谈,还是彼时简承聿暗藏心底,来不及被他听懂的嘱托。
慕慕这时从沙坑站起,捧起一捧细沙,迎着风吹来的方向扬出去。风卷走细碎沙粒,四散飘洒,散落在周围草地,转瞬之间,看不见半点痕迹。慕慕望着消散的沙,脸上没有失落情绪,很快又蹲下去,继续挥动小铲子。
沈予安望着眼前一幕,心底莫名联想到简承聿当下的处境。如同这一把散沙,四散各处,每一粒都真实存在,只是暂时隐匿,看不见踪影。
他收回落在孩子身上的目光,缓缓环视整座熟悉的公园。这里是简承聿无数次带着慕慕消磨黄昏的地方。他默默记下这里的一草一木。倘若有朝一日人能够回来,至少,他手上握有一个可以指给他看的去处。
天色转暗,晚风转凉,沈予安牵着慕慕回公寓。
洗漱完毕,慕慕窝在被子里。沈予安取来那本被翻得发软的育儿手册,像从前简承聿那样,挨着床边坐下,低声讲故事,夹杂着零碎的外语短句,一点点教慕慕辨认。他一开始讲得生涩,语句常常卡顿。讲完一小段,慕慕侧过头,眼睛亮晶晶的。
“Daddy,你讲故事越来越好听啦。”
一句夸奖落在耳侧,沈予安指尖捏着纸页,微微一顿,唇角极淡地向上弯了一点。
等慕慕困意涌上来,眼皮沉沉合上睡熟。沈予安起身走到书桌前,翻开那本育儿手册,拿起笔,顺着简承聿留下的笔迹往下续写。细细记下今日:慕慕在楼下公园沙坑玩耍,念叨要等爸爸一同回来;听故事的时候,会跟着复述简单的词句。一笔一笔,认真落纸。
写完之后,他又点亮手机,点开层层加密的文件夹,新建一条记录。
“带慕慕去楼下公园,承聿从前常带他来此处。孩子没有追问归期,只说要等爸爸回来再玩沙。我记下这里。往后我还会带慕慕过来。倘若承聿归来,我们会带他一同前来。”
按下锁屏,手机搁置在床头柜,房间的灯没有熄灭。他无从知晓简承聿此刻身处何方,不知道对方所在之处,是否还有一扇窗能够望见外界。可他心里抱着一点念想,就算对方目之所及尽是黑暗,也该留存一处可以辨认的坐标。哪怕只是一盏彻夜未熄的灯火,一阵吹散沙砾的晚风,一个预先留好的归处。
风穿过缝隙,朝着同一个方向不停奔走。终有一日,它会冲破门锁,越过阻隔,抵达那个人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