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桂芳的眼前,是她久违的解思宁的笑脸,女儿挥舞着手中的A4纸,这番孩童般的兴奋上一次见到是什么时候,解桂芳已经记不清了,她透过玻璃隔板看清纸上的文字:“减刑公示……”
解桂芳端起电话听筒,她的手因为激动不受控制地抖动着,话筒颤颤巍巍才对准嘴边:“宁宁……你是怎么……”
解思宁看见解桂芳头顶冒出的白发,眼角湿润了,在她的梦境里,解桂芳还是那个会骑着二八大杠接送她上下学的青年模样:“那边的手续比我预想的复杂,所以……花的时间有些久……”
“她们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不信……后来知道你真的这样做了,我……我真的……惭愧啊……”解桂芳抹了抹眼角。
“这件事上,我其实处理得并不好……”
解思宁想起那份没寄出的资料。
“……你查的qian ming,以前在国内搞庞氏骗局,事发后就逃出国了,躲了几年,又化名燕子姐,在欧洲进行非法虚拟币交易,风光高调了一阵,一年前,英国警方发布了对他的通缉令,之后就再没出现……”
谷律师介绍的侦探这样告诉解思宁,此前,解思宁获得了钱玉宁近十年的银行流水,她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奇迹般地在茫茫账目里发现了几笔异常——暖气费,地址是她未曾见过的。
解思宁循着暖气费的缴纳日期缩小了搜索范围,直到注意到这个和钱玉宁同姓的账户,也许是受陈礼安工作思路的启发,解思宁决定寻求外界的帮助,终于是将这些常人无法联系起来的细枝末节拼凑成一幅完整的图画。
“不……”解桂芳摇摇头,“你已经足够足够好了,是我不好,是我当时信了他的话,是我心存侥幸,后来也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贪念……宁宁啊……刚进来的时候,我其实没有真正反省自己,只觉得自己是运气不好,这次我是真的,真的彻底清醒了,我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给社会带来了多大的危害,又让你吃了多少苦,妈妈一定在这里好好改造……”
解桂芳说着说着又眼含热泪:“可你……妈妈还是担心你之后的生活啊……”
“妈,不用担心我……我决定清零一切的时候,就做好了面对这些的准备,而且我这些年也打工、兼职,还有现在伦敦的工作,虽然不多,也是攒了些钱,够我生活的了……”
作为那份U盘的交换条件,钱玉宁同意将名下除了塔桥公寓的房产都转送给解思宁,为了处理这些资产转换回国的手续,解思宁研究生毕业之后在伦敦找了份策展的工作,历时一年多,总算将资产成功归还。
“既然这样,留在那里也不错……”
“……那份工作……只是临时的,是为了处理房产的事方便些……”
“我其实……还有别的……一定要回来的理由。”
解思宁和英国同事在海州市汇合,两人驱车驶向海州的南郊,小轿车一头扎进茂密的山林,即使在冬天,这条蜿蜒的山路也满是绿色,路的尽头是当地地标的热带植物园。
“Talia的《藤蔓与女性》……”解思宁将平板递给英国同事,屏幕上是一套艺术装置的效果图。
“要设在这个位置,搭建需要预留3天时间……”解思宁指向前方,藤蔓攀在棕榈树上,不是人们想象的缠绕,而是如帘幕一般垂落下来,一旁乔木的宽阔叶片正微微扇动着,空气里忽而弥漫一股不属于植物的味道。
“这个是……?”
“噢,是海水的味道。”陪同人员回应道。
“这里靠海边吗?……”解思宁朝外眺望。
陪同人员指向山林:“离海大概30多里呢,中午海风强的时候,我们这能闻见。”
黑漆漆的下山夜路让解思宁不敢懈怠,陈礼安最近特别忙,不知道现在有没有下班,离她上一次回复消息已经过了一个小时,解思宁想,U型弯的对向车道出现一台醒目的红色皮卡,车灯刺眼,解桂芳的减刑公示期过了,刑期减少到10年,还剩5年,解思宁想,道路边的树影渐渐远离了,车子经过一个村庄,钱玉宁已经入籍,他还会出现在她们的生活吗,解思宁想,路灯愈发稀疏了,这是一条小径,是解思宁偶然发现回宾馆的近路,距离final day还有半个月,解思宁想,也就是春节前,所以春节的时候……
“叽——”
刺耳的摩擦声划破黑夜,解思宁重重踩死刹车,心惊未定,她急忙下车,只见一辆暗红色的铁皮三轮车横躺在距离车轮仅一米的位置,一个中年女人从三轮车座里踉跄爬起身。
“你还好吗?”
“没事,没事。”女人拍去她黑色长裤和深棕色外套上的灰土。
解思宁帮忙扶正三轮车,先看见女人一口白牙,再看清她晒得黝黑的脸。
“不好意思啊……我转弯太急了,还好你刹住了……”女人推起三轮车就要朝岔路的另一方向去。
“我没看清你一身黑,你确定没事?留个联系方式吧……”
“都说了我没事,你怎么还特地来一趟?”白天的玲姐脸红彤彤的。
“嗯……顺路过来给你送样东西。”解思宁提起一个纸袋。
“这是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