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绑着黑色医用支具的右腿,挺大爷似地横架在办公椅自带的脚托上,左脚在地上轻轻一蹬,整个人就大摇大摆地从门边一路漂移到了房子中间。
路行舟看着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不得不赞叹一句:“哟,可以啊。人家骨裂拄拐,你搁这儿开上卡丁车了?”
陆闻扬掀起眼皮,语气依旧带着那股财大气粗的散漫:“拄拐太蠢还累手。这椅子一万八,十二个万向轮,静音,在水泥地上滑着正合适。”
“一万八的椅子放城中村,小偷来了都不知道是该甩点钱进来还是该偷椅子。”路行舟嘴上吐槽道,心里却想,还真是挺聪明一少爷。
陆闻扬左脚一勾桌腿,屁股底下的办公椅顺滑地转了个圈,直接面朝桌子停好。
打开外卖盒先喝了一口汤,被浓郁的汤汁香得满足:“好喝。”
“你这几天吃得什么?”路行舟看着他垃圾桶里的袋子问。
“泡面,还有速冻饺子。”陆闻扬说。
“你会煮?”路行舟有些惊讶。
“倒也太小瞧我的自理能力了吧。”陆闻扬吃着碗里的饭说:“饿不死。”
“不信你去看,壶里还有呢。”
“壶?”路行舟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眼睛扫描到灶台那的一个养生壶。
“你别告诉我你是用养生壶煮饺子和泡面的?”
“是啊,有什么不对吗?”陆闻扬眨了眨眼,偏头看他。
路行舟张了张嘴,对于财大气粗的少爷无法发表看法,只能说:“没什么不对,养生壶说这辈子跟你也值了。”
陆闻扬笑了笑。
路行舟车上还有其他外卖单,所以不能耽误太久。转身走的时候又被陆闻扬临时喊住:“能顺便帮我把门口那一袋和屋里的这袋垃圾带下去吗?我这样,下不了楼。”
路行舟转身过来帮他把垃圾收拾出来,顺势说:“带垃圾两块,配送费三块,微信还是支付宝?”
陆闻扬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左脚一蹬地,连人带椅子往他身边凑了凑,垂头打开手机支付说:“小方死你得了。”
低头的角度让他微微翘起的呆毛发丝无意间蹭在路行舟的脖子上,痒。
路行舟顿了一下,立马站起身,下意识伸手在他头发上随手抓了把:“走了啊。”
“好小子,趁我动不了欺负伤者是吧?”陆闻扬拧眉:“摸头长不高。”
“你已经够高了。”路行舟笑。
陆闻扬懒得和这十九岁的人争,开始点菜:“明天中午,我想吃小炒黄牛肉,青菜和辣子鸡。”
“知道了。”路行舟说。
路行舟回去时店里已经没啥客了,路大爱半关着门,见他进来就说让他上楼收拾一下。
今天是路东海的忌日,年年都是如此安排,忌日得闭店半天。
说实话路行舟挺不想去的,因为一去上坟总免不了会碰到当年车祸身亡的孙常青的家属,他儿子孙饶和儿媳李宁玉。
两家每次碰见几乎都是要干一仗,泼辣儿媳李宁玉不只是和装疯卖傻的齐萍吵,后面又指着他俩姐弟鼻子骂,最后还说迟早掘坟鞭尸路东海。
话可难听了。
是路东海开大车撞死了人,撞死了孙家的老爷子孙常青。所以这被人指着鼻子脸骂的待遇他们认。可对方拿了赔偿还成天上门来闹得不可开交,路行舟就有点忍不了。
法律该怎么判的他们家也赔了,可对方家属不满意。之前没还清就天天催还钱,钱好不容易还清了,又说不够!多少钱都不够赔一个活人的。在家门口闹,在路大爱摆摊的地方闹,在坟前闹,在路行舟学校门口闹,闹来闹去又说叫他们家偿命。
闹得最不可开交的一次是路行舟上初中的年纪,那时候正值叛逆期,牛脾气也倔得不行。直接冲上前去当着孙饶夫妻俩的面嚎了一嗓子,拍着自己的胸口说,来!我今天就站在这儿!!要撞的要偿命的赶紧的!!!
李宁玉被唬住了,她哪里敢撞人啊。本质就是为了多要点钱。
说句不公道的话,如果不是路东海那一撞,他们家那老爷子晚年指不定还要遭多少罪。本就确诊是脑梗了,他们家也没打算给老人治,治不好又要搅不少钱进去,这才干脆从医院拖回来放养在家。
可谁曾想到那晚老人神志不清地从家里偷溜了出来,刚好撞上疲惫驾驶的路东海。
路行舟不打算为路东海脱罪,这本来就是他的过错,甚至留下各种麻烦还搞得自己家里一团糟。
但每次对上孙饶他们夫妻俩的时候,他那暴脾气就不能忍。
他此话一出可没唬住孙饶,对方直接较上劲了,加上周围看热闹的人又多,他又喝了酒在劲头上,好像生怕自己会输给中学生一样,骑着一辆三轮车就朝他猛撞了过去。
这一撞,算是撞碎了他们有底气天天闹上门来的频率,毕竟当时差点给路行舟撞得这辈子都小腿残疾。
好在最后有程朗的各种帮助,路行舟在医院救治得及时也恢复得良好,一般人不细看的话都看不出来他现在走路的一条腿其实有点跛。
路行舟没啥可收拾的,直接骑车和路大爱先去殡葬店里买了点香烛纸钱和鞭炮。
买完东西后是路大爱骑车载的他,一路直行经过家门口也没停。
路行舟下意识偏头看了眼敞开的大门,问:“不喊妈吗?”
“你不是嫌妈哭得烦?”路大爱说:“我等会儿再陪她过去。”
路行舟没说话。
他不是嫌齐萍哭得烦,他是厌恶一个整天只会寻死觅活逃避现实的人会在他爸的坟前诉苦。
以哀悼之名控诉路东海留下一堆麻烦事不扛事没担当的选择自杀,同时又把自己摘得很干净说得很无辜。
每次她都会说,路东海,你就这么走了,丢下我们娘仨……你倒好,两眼一闭,什么都不管了。你知道我们怎么过来的吗?你知道你儿子现在在外面被人追债吗?你知道你闺女替你怎么收拾烂摊子的吗……
很恶心,让人看得想吐的一副苦情戏。
路行舟每次都是皱着眉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他想不通,该诉苦的是谁都不该是她。为了那些债务一直付出的是姐姐,而在一旁哭闹的永远是老妈。
路大爱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但依然坚持维系着家庭的体面。毕竟在出事前,他们家确实过得温馨舒适,家庭和睦。
所以她每次都要给母子俩劝和,每年都要拉路行舟来老爸的忌日,作为老姐可能就是得要有担当点和责任点吧。她是这么和路行舟说的。
路大爱点燃香烛,分了一半纸钱递给路行舟:“小炮儿,我知道你恨爸。恨他搞砸了一切,恨他留下了麻烦,不愿意来给他上坟。但我坚持让你来是因为,首先,他是咱爸。”
“所以,既不要成为老爸那样不扛事没担当的男人,也不要成为一点孝心都没有的儿子,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