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误三小时又三小时,旅客抱怨声很大,但又是习以为常地无力。毕竟恶劣天气无法起飞,也怪不着机长。
手机接二连三地响铃,全都是陆澈打来的。
消息电话轮番轰炸,一直在追问他是不是走了,又跟着试探性地问他是不是找到了吴成旭,最后又说那种人嘴里没几句真话,陆闻扬全都没理。
消息屏蔽,电话来一个拉黑一个。
终于安静了下来。
没一会儿路行舟的电话也跟着进来,陆闻扬直接按下接听。
“起飞了吗?”路行舟问。
“又延误了呢。”陆闻扬叹了口气:“你睡吧,别等了,我看今晚未必会飞。”
“那你一直在机场坐着等吗?”路行舟问:“再延下去得成红眼航班了。”
“嗯,没事儿。”陆闻扬说:“我坐的是按摩椅,舒服着呢。”
“屁。”路行舟才不信:“反正我也睡不着,你要是起飞记得跟我发消息。”
“行~”陆闻扬拖长了声调。
“那我挂了啊。”路行舟说。
陆闻扬应了一声“好”,在对方按下挂断时又把话补完整:“好想你。”
看着通话页面直接返回到桌面,陆闻扬“哎”了一声,气儿还没叹完,电话又打了过来。
陆闻扬再次接听:“还有事儿?”
“我听见你说想我?”路行舟问。
“听错了吧?”陆闻扬笑。
路行舟也不跟他争,安静了会儿才说:“我也很想你,所以起飞一定要告诉我。”
心情都变得有些好了。
室内凉飕飕的,挂断电话后,陆闻扬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坐在按摩椅上抱着胳膊偏头闭眼入睡。
太困了,不知道空气里有什么,让他的眼皮上下打架,完全无法控制。
睡得不实,附近有人讲话和来回走动的声音一直响在耳边。陆闻扬的头不受控地垂得更低了点,感觉隐隐约约好像又做了个梦。
梦里关秀秀的脸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扑通一声落水的声音,他都没来得及说点什么,梦境突然一转,就变成了现实。
你收到钱了吗?吴成旭问。
都到眼下了,他再跑也没有什么意义,问陆闻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也是没有意义。
收到了。陆闻扬说。
那你应该知道那笔钱……是关秀秀留给你的吧?吴成旭说出来时面色犹豫,看着有几分痛苦。
我不知道,没人告诉过我。陆闻扬看着他说。
风从两人的侧面涌来,带着咸涩的海腥味,吹得头发四处乱飞。
吴成旭低垂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对不起。
和我说吗?陆闻扬微微皱眉。
和你也要说的。吴成旭仿佛是鼓起勇气抬头看他,继续说,那三百万是当年你爷爷作为你的抚养赔偿费给关秀秀的,这么多年来她从没动过那笔帐。
她为什么不用那钱来早点治疗呢,说不定……陆闻扬的手猛地拍到铁丝网上,两眼紧紧盯着面前的人,五指死死地抠着铁丝。
吴成旭不敢和他直视,那眼神太烫,太偏执,太恨,太让他抬不起头来。
对不起。
我不是来听这个的!陆闻扬吼出声。
吴成旭偏头看了眼往这头看热闹的人群,又重新看向陆闻扬,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对不起,是我利益熏心想要以小博大,所以动用了那笔钱去投资项目,没想到最后项目暴雷,血本无亏……
所以是你拿了她的救命钱?是你逼得她绝望到轻易选择跳河轻生?吴成旭,你这算不算谋财害命?啊?!
陆闻扬声音不大却句句紧逼,一连串地反问让吴成旭哑口无言。
回答我!陆闻扬眉头狠狠地拧在一起,堵在胸腔的怒火无法平息。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吴成旭躲开他的视线,面色愈加痛苦,眼角开始泛红。
那是什么?你他妈倒是说啊!
陆闻扬说着两手又往铁丝网上用力地砸了一下,如果不是有这个东西隔着,他的手已经伸过去拽着吴成旭的衣领一拳狠揍了。
吴成旭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捏了捏裤缝,说,我……我最开始不知道她得了病,是她先主动打电话联系我的!我以为有了复合的机会,立马和她说我现在戒赌了,成强还给我介绍了个回报高的项目,你知道盈利有多可观吗?
可关秀秀她一点也不关心我说的话,她突然跟我聊起了你,她说这辈子没为你特别做过什么事,但就这一件事,她求我帮忙一定要做,那就是让你离开陆家。
卡里是当年你爷爷给的三百万,她完全没动过,她说这笔钱买掉了你的自由,也买掉了她的责任,辜负了闻婉的期望,也没敬到抚养你成人的义务。
她说千不该万不该都不该把上一辈的恩怨怪在一个孩子身上,三百万把你像个商品交出去,她心有愧,所以想把钱还给陆家替你赎身……
陆闻扬听得感觉胸口一紧,耳边开始嗡嗡作响,整个人紧绷得像根弦。
吴成旭看着他的神情,自己也摸了把脸,继续说——
我问她为什么不自己交给你或者还给陆家,她说你在国外,陆家在哪不知道,而她已经没有时间了。
我不明白,怎么会没有时间呢?直到她说她已经确诊了癌,估计是治不好了,她唯一放不下的只有这件事了,她求我看在情侣一场的份上帮帮忙……
陆闻扬盯着他,有些愤怒地开口,然后你背负她的信任私自挪用那笔钱结果项目暴雷后就不负责任地跑了?
我一开始是打算帮忙的!!吴成旭局促不安地开口解释,是你一直没回来,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国,不知道去哪找你和陆家,而当时那个项目……她是知情的,我,我后面又和关秀秀又提了一嘴,我说如果用这笔钱投进去,回来的利润会更多,现在物价已经不是十年前,陆家未必还能接受三百万的原价……但是她没同意,她怕我搭进去……
我,我……我就是想证明给她看,我的眼光没有错!我想着投进去,三百万能变成六百万,那样我就……起码关秀秀也能多去几个医院尝试治了。
说得跟他妈真的一样!那你跑什么?陆闻扬逼问,你要是不跑,她至于直接跳下去吗!
我,我一开始没跑!是她,她知道我项目暴雷后跳了桥我才反应过来辜负了她的信任,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想跑的,但是我真的没脸面对你们,而且,而且我想一定要把钱凑齐还给你,这是关秀秀生前的心愿,却被我毁得一塌糊涂!我愧疚啊!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关秀秀跳桥的那么毫无留念不仅仅是觉得自己治不好了,更大程度上是产生了绝望。
对被辜负的信任,对那三百万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无力,对给陆闻扬赎身的希望断了的茫然,更对陆闻扬未来的处境无能为力再也帮不上一点忙的深深的绝望。
那十年里从未体现的,却在临终前表达出的一丝母爱,让陆闻扬瞬间捂住发烫的眼睛。
原来这世上还会有人比他自己更渴望摆脱陆家的控制重获自由。
而这人,就是关秀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