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冉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
她脱掉高跟鞋,身上有酒气,疲惫还写在脸上,但眼睛比昨天的亮。看见他坐在那儿,脚步一顿。“还没睡?在等我?”
“今天去了学校,想和你谈谈。”他说。
“还有饭吗,有点饿。”
“你没吃晚饭?”
“心思不在吃饭上。”
他走向厨房,很快热好了饭菜。
“你厨艺怎么进步这么大?”她坐到餐桌边,拿起筷子。
他已经坐回了沙发。“做得多了。”
方冉筷子顿了顿,夹了一口菜,语气听起来随意。“桉桉奶奶不在北京了?还要你做饭?”
“不是。”陈其深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看了她一眼,“给其他人做的。”
方冉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谁?”
“我女朋友。”
空气安静了两秒,然后她笑了一声。
“动作倒是不慢。”她在盘子里拨了一下,却没夹起什么,“以前,你可没进过几次厨房。”
陈其深没有接话。客厅里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
隔了一会儿,他说:“谈正事吧。”
“今天跟公关团队谈好了后续。之前推的其他话题,已经开始起作用了,他的事逐步降温了。”
“那挺好。”他顿了顿,“我想让桉桉去参加足球校队。”
方冉把碗放进水池。
“这确实是他强项。”
“桉桉今天也跟我说了他的想法。”
“什么?”
“他后悔来美国,想回北京。”
方冉腾地转过身,压着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其深,我是让你来开导他,不是让你来抢走他!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这个年纪,也不会再生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知道我为什么拼了命也要留下来?这里的环境、教育、机会——哪样不比国内强?”
“可他在这里不开心。”
“不开心可以适应,但绝不可以回北京!”
方冉的语气硬起来,眼神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东西。
陈其深看着她。她的嘴唇在抖,下巴却抬着,像一只护崽的母兽。
“我不是不管他。我每天在外面见客户、谈合作、擦屁股……我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我回来的时候他睡了,我走的时候他还没醒。我知道我做得不够,可我——”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双手捂住脸,声音闷在掌心里。
“我没有要抢他。”他说。
方冉把手从脸上拿开,声音忽然冷下来,像淬了冰。“那你跟他说那些干什么?后悔来美国可以回北京——你给了他希望,你让我怎么做?”
“我没有给他任何承诺。我只告诉他,我们三个人一起想办法。”
“三个人?”方冉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苦,嘴角的弧度还没成型就散了,“我们多久没有‘三个人’过了?”
“方冉,当年关上门的人是你,看不上我的人是你,决定出国的人也是你。你现在这个语气好像不太合适。”
沉默。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陈其深,够了!对,都是我,你清高,你没错,你陈其深什么时候错过!”
声音在客厅里回荡,然后跌落到地板上,碎成一片寂静。
陈其深长叹一口气,站起来,倒了杯温水,放在她面前。
“方冉,我来不是跟你翻旧账的。我们之间的事,都过去了。”他停了一拍,“现在桉桉需要你。不是你的绿卡,不是你给他规划的未来。是你这个人。你坐在他旁边,听他说话,哪怕什么都不说。”
她没接水,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我不需要你给我上课。”
“儿子愿意去试训了。周五上午,你能请假吗?”
“我……尽量。”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我回酒店了,你早点休息。”
“陈其深。”
他回头。
方冉手里终于攥起了那杯水。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指尖微微发白。
“抱歉。”她说,声音很轻。
陈其深看了她两秒,然后摇了摇头。“不用跟我抱歉。”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站在门外,没有马上走。门里面隐约传来一声压抑的、破碎的抽泣。
他闭了一下眼,往楼梯走去。
陈其深给桉桉请了一个足球教练,叫Mike,二十七八岁的白人小伙,大学时踢过NCAA,现在在一家俱乐部带青训。谈好了每天晚上练三小时,直到试训。
练到第四天,陈其深感觉自己快散架了。
Mike叫了几个朋友陪桉桉打小场,缺一个人,他顶上去。
大学时踢过后卫,好多年没碰球,跑起来喘得厉害。但看着桉桉在场上传球、停球、转身、射门的动作越来越顺,他觉得一切都值得。
那天晚上他靠在沙发上,给沈明澜拨了视频。
响了几声,她接了。
“今天怎么这么晚?”她问。
“刚陪桉桉练完球。”他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累。”
“你上场了?”
“嗯。跑不动了。”
“后卫同志不行了啊?”
“现在老胳膊老腿了。”他闭上眼,后脑勺抵在沙发靠背上。